那血的味道并不好，浓重的腥气中混杂着独特的凛冽。但随之而来的，是比内力更纯粹的暖流，瞬间麻痹了他经脉脏腑的痛，填满那些破碎的细缝。

    花满楼轻声喘着，眉间如雪，紧紧蹙着，任凭那血带着冷峻霸道的气息，堆满自己的一切感知……

    谢今朝低头，一眼不敢错过，就这么看着，看着花满楼，直到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从微弱变得悠长平稳……

    他一颗心才恢复了心跳。

    仿佛刚才经历一场死劫的人是他自己。

    谢今朝没有立刻松手。他环抱着对方，严密地将他的身体裹住，似要揉入自己骨血，用身体精准感受着他身上逐渐生机的体温，慢慢等着自己的血见效……

    他第一次感谢自己的血有如此神效，否则他此刻真不知道如何救下花满楼。

    在这场漫长等待的过程中，年轻刀客任由一种奇异而餍足的平静，混杂着失血的眩晕，席卷着他的一切感知。

    直到怀里的人，发出极轻的闷哼。

    谢今朝身体微微一震，立刻低头。

    花满楼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还残留着属于两个人的血迹，红得惊人，艳得惊心。

    可，怎么还没有醒……

    心跳。

    还是好慢，好弱。

    他不假思索地，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唇没有落在花满楼的唇上，而是轻轻印在了他颈侧。那里，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搏动。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用自己全部的感知，去捕捉那细微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稳定，虚弱，隔着衣下皮肤，传来温热的搏动，清晰地传递到他冰凉的唇上。

    还好，还在跳。

    可怎么人，就是没有醒呢？

    花满楼的睫毛，颤动了一瞬。

    “花满楼？”

    我们之间，是很重要的关系了？

    夕阳西下, 落在两人交颈相抵的瞬间。

    花满楼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那双总是清润朦胧的眸子，此刻迷茫氤氲，显得格外脆弱。

    谢今朝从花满楼脖颈抬起头来,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好似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这已经是谢今朝第三次，看到如此脆弱的花满楼了。

    第一次，他中怀香散。

    第二次，他差点杀了人。

    至于现在, 是第三次。

    花满楼的声音仍是沙哑的，却带着那股子叫他很生气的温柔韧性：“多谢你了。”

    “——还好。我有你在。”

    谢今朝想继续生气, 却舍不得太过生气, 所以他将就气一下，淡淡轻嗯一声, 权当这事过去了。

    他很庆幸，他的血在越心甘情愿的时候, 见效越快了。

    半晌。

    谢今朝愿意说话了, 他黑沉眸子里的微光聚了起来, 一字一句，对着花满楼, 陈述着他的生气，还有不安：

    “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你让我很担心。”

    “我知道。”花满楼了然道，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谢今朝发脾气。

    “……嗯。”谢今朝淡淡道。

    近在咫尺的呼吸, 让花满楼想起那个吻……那个犹带着血气……近乎蛮横的吻……唇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触感，那是属于谢今朝的凛冽气息。

    花满楼想计较, 计较他的唐突。

    可类似事情，在寒潭边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上次谢今朝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强行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他最后呢，不还是默然接受了他的“好意”。有些事，好像只要牵扯到谢今朝，他身上那些固有的规矩，距离，就变得模糊，又脆弱……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最后放弃了计较。

    即使计较了，谢今朝也不会改的。

    至少，在这类事情上，谢今朝一定认为他没有做错，所以对做对的事情，他是坚决不会让步的。

    花满楼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回了正事：“我同他做了个交易。十招之内，若我能走出大门，他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结果，我赢了。但我低估了他的内力……我原以为，以我的功力，最多在床上躺三个月。看来，是我托大了——”

    谢今朝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你很可恶，但他比你更可恶。”

    花满楼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山洞里，“你说的没错。他很可恶——我要他放了那些从各地抓来的青楼女子，他怎么都不肯。逼不得已，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还好，最后，我赢了。”

    年轻公子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此刻却仿佛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悲悯：“同处困境，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的棋盘上，尽力换回其他几枚棋子罢了。”

    “……”

    “朝兄，你为何不说话？”

    许久，谢今朝的声音才响起，很硬，很刻薄：“我不想对你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花满楼极浅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柔和：“我知道。你是想说我……作茧自缚？”

    谢今朝抬起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花满楼唇边残留的浅浅血痕。动作很温柔，与他此刻冰冷肃杀的表情格格不入：“你要当坏人，就坏得彻底一点。你要当好人，就全须全尾地当。可你现在，是窝囊的坏人，又是无能的好人，还打算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你，蠢笨，无药可救。”

    “你说得对。”花满楼叹道，“实话果然好难听。”

    谢今朝顿了顿，收敛了点：“是你自己，非要听的。”

    “难道你对我就只有难听的话。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有的。”谢今朝声音很平，“虽然你很蠢笨，但世人若都像你一样，便没有我拔刀的机会了。”

    悲悯与愚蠢，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因为一个人若身怀悲悯，势必要比别人多吃一些亏。

    但人一吃亏，就会被世人视为愚蠢，视为傻笨。

    所以悲悯和蠢笨的关系，从来就难解难分。

    谢今朝因此沉默了，他的沉默最后沉淀成更复杂的领悟：“在你没有醒时，我打算要是你醒不过来了，就回去把那些人杀了，给你报仇。”

    “……”

    “可我刚知道了，杀了他们，你也醒不过来。”

    “……”

    谢今朝第一次领悟到这么一个道理，几乎颠覆他以往的认知：“花满楼，你刚让我认识到——有些事情，光靠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花满楼柔声道：“你踏入江湖，不过月余光景，便能领悟到这般道理……已经很厉害了。”他声音在风里显得空灵而坚韧，“江湖路，本就是逆水行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如果死一人就能解决问题，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痛苦了。”

    谢今朝抿了抿唇，声线冷清：“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何还要挨上那人十招？”

    花满楼目光带着看透世事后的温柔坚持：“因为我更清楚，身不由己，不能是一个人带给别人伤痛的借口。我须在身不由己之下，尽我所能，竭我所能，周全那些，更加身不由己的人。我既有这个能力，就需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可我既做了这些事情，结局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谢今朝直接道：“听不懂。”

    “无妨。”花满楼嗓音温柔缱绻，身上有种韧性的迷人风骨，“你这么聪明，你很快就能看懂学会，我也会用心教你。”

    哪知谢今朝学习态度非常一般。

    “不学！”

    “我不给任何人打我十招的机会。”

    花满楼心想他领悟力怎么一阵一阵的：“你方才不是已然明白了，这江湖上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吗？”

    那是因为你要死了。

    谢姓弟子心想。

    天底下最无可奈何的事情，是一个人会死。

    死亡，才是最无可奈何的事情

    至于敌人，他不跟那些敌人讲道理，该杀便杀了——若天下皆敌，天下皆可杀！

    花满楼见他不说话，干脆闭上眼，抬手摸触到谢今朝胸前衣襟，指尖微动，精准为他点穴止血。

    做完这一切，山顶的风恰好吹来，拂动他沾血的衣袂。花满楼竟在这阵风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心。

    “这里的风很好。”他柔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可否陪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嗯。”

    谢今朝垂下目光。

    花满楼眼睫低垂，好像睡过去了，眼尾因虚弱泛着一层薄红，像是白玉上沁出的血痕，平白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谢今朝看着那抹逶迤的红。

    很久，很久以后，他忍不住，低下头。

    分明只是寻常的动作。

    可当他低下头时，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不可言说的东西将两个人牢牢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