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公子正蹙着眉，显然不知屋内点了灯，不然他不会把衣服褪成这样。素色发带正垂在他脸侧，半边脸庞，被烛光镀上一层入玉暖色，衬得那耳廓发白，白得近乎透明。

    那月白的外衣，进一步无力垂落，堆在腰侧。

    偏偏剩下的那件中衣薄得很，若隐若现的腰线无处可逃，从肩胛一路收下去，收到腰际，弯出一道很窄的弧。

    花满楼的手指，就按在那里，轻轻揉着……

    年轻刀客浓黑的眉微蹙着。

    因为花满楼没有开口，没有开口让他帮忙揉开，好像和他很生分一样。

    “……今朝。”花满楼忽然唤他，“你替我……帮我找找纸笔。我修书一封，明日送给陆小凤。”

    谢今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吹灭了手中点灯的火引子。片刻后，他拿着房间内搜罗出来的笔纸，坐在桌前，磨墨道：“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没听到声音。

    谢今朝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

    他明白了，花满楼那样是写不了了。

    谢今朝慢慢站起来，脚下控不住朝床边走。

    花满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反应迟钝了一下：“……今朝？”

    “——纸笔找到了。”

    花满楼这才听出这把声音的变化：“你——”

    “子时已过。”他暂时恢复了。

    花满楼这才点了点头，撑着床想站起来，腰刚挺直就顿住了——那是谢今朝的手心，正覆在他后腰之上，很冷清，像他这个人一样。

    “些许淤伤，我揉开便好。”花满楼尽量让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尾音在发颤，“你不必，替我担心。”

    烛火轻轻一晃，那一片淤青终于映进眼里：青紫交叠，落在细白的腰侧，刺目得让人心口一紧。

    谢今朝察觉到他言语间那份强撑的不自在，指尖非但未收，反而像在同花满楼置气一般：“我看到你被那花轿撞到了……”他顿了一下，“……很疼，对不对？为何不告诉我？”

    花满楼没有否认。

    但疼痛对他而言并非难以忍受，他只是不想在他人面前，尤其是在谢今朝面前，显得过于脆弱。这人身上好似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总能轻易洞察他强撑的平静，戳破他的伪装。

    “没那么疼，没有伤到筋骨，过几天就会好。”花满楼极轻叹了声，挪开对方搭在身上的手，“扶我起来，陆小凤认得我的字，我来写。”

    谢今朝一直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花满楼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非常敏感，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习惯了谢今朝的靠近，就连身体界限，都对他纵容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所以当谢今朝靠近他，拦腰将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拒绝。

    “今朝！”花满楼一惊，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这个姿势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

    至于谢今朝，他当然不会反思，甚至觉得这是应该的，花满楼和他就应该这样。

    花满楼坐稳后，想把外衣拉上来，却遭到谢今朝的拒绝。

    “这样就好。待会脱，你又要痛了。”

    花满楼争不过他，他手指刚碰到毛笔，腰侧那一片青紫牵扯着，让他握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今朝已经坐在他身旁，继续替他研磨。

    “朝兄，你若觉得暗了，便点灯。”

    “嗯。”

    灯其实已经点上了。

    花满楼蘸了墨，悬在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随着他写字轻轻颤动，像两片恰好落在那里的羽毛。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手又按上后腰，眉头跟着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谢今朝见他才写了“陆小凤亲启”这几个字，身体就这么难受了，想着他解释来龙去脉还不知道要写多久，直接拿过他的笔：“你口述。我来写。”

    “也好。”花满楼不再坚持了。他先是将近况描述了一番，再说了城中最近的诡异杀人事件。紧接着又询问了叶开的伤情，嘱咐他们莫一起贪杯，再问了叶开师父安，请他们有空也来此一叙。

    不愧是礼数周到的花七公子，一封信写得无可指摘，面面俱到，情理并茂。

    要是让谢今朝写，他只会写四个字：速速滚来！

    花满楼口述完，言语间还带着几分遗憾：“常说字如其人，你人生得好，字一定也不差，可惜我看不到。”

    谢今朝抬头：“你想看？”

    花满楼莞尔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你的字。”

    谢今朝认真道：“但我的脸，你随时可以看。”

    脸要怎么看？

    如果是花满楼的话，当然只能用手看了。

    花满楼想，也许他真的亲眼看到过。不是用手，而是用眼睛。如果那个过分真实，又过分缠绵的梦境是真的话……

    “我好像真的，亲眼看到你。”花满楼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不过是在梦里，我梦里你的脸，是我见过这世上……最俊美无双的脸。”

    “你还有一双，举世无双的眼睛。”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找什么，又不敢贸然找到。

    谢今朝握住他那只手，引向自己的侧脸，让手心肌肤一寸寸贴上来。

    “这张，不丑。”

    花满楼心想怎么会丑呢。

    “你想怎么看，都行。”谢今朝说。

    因为他不排斥自己，花满楼从心里感到高兴。

    “其他地方，你要看吗？”谢今朝建议，“你也可以看看。”

    花七公子表情很微妙，也微妙地没有接住这句话，只是不咸不淡地岔开了：“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下吧。”他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腰侧肌肉被牵开的瞬间，身子顿时一歪——脚下不知绊了什么，踉跄得猝不及防。

    谢今朝像是早有准备，利落地站起来，正好被他扑了个满怀。年轻刀客的胸膛宽阔而温热，稳稳兜住他整个人的重量：“我抱你过去。”

    花满楼没来得及拒绝，额头已经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底下那颗心沉稳有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根发烫。

    “……不用这样。”他说得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我自己走。”

    他退开后，腰上的剧疼瞬间上来了。

    比起方才那种钝钝的酸痛，这会儿是尖锐的，撕裂的疼，从后腰那块青紫的地方炸开，顺着脊背往上窜。花满楼手指猛地攥紧谢今朝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料几乎掐进谢今朝肩头的肉里。

    花满楼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一声都没出。

    只是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就渗出来了，淌进衣领里，洇湿了一小片。

    谢今朝抬手，擦去那滴汗。

    还有一滴汗顺着他发际线滑下来，沿着那道筋脉的弧度往下淌，他没有再去擦，而是眼睁睁看着它淌进衣领深处……他感到迷茫，因为这样的花满楼，脆弱到他想让他变得更加脆弱，也很想欺负他。

    但他这样，明显是不对的，花满楼明明还有腰伤，他怎么可以趁机欺负他。

    谢今朝反省过后，继续一门心思惦记他的伤：“你的药，放在哪里？”

    “……药在包裹，”花满楼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包裹里面，有，有一个瓷瓶。”

    谢今朝最后扶着他，慢慢落坐在床头。他跪下来，看着那一片青紫上，很心疼，清楚若顺着这片淤痕的边缘慢慢地，一路推过去，花满楼一定会疼到眉头紧紧蹙着。

    但是，这淤血要揉开才能好。

    “先揉开，才能上药。”

    花满楼的腰绷紧了一瞬：“——！”

    谢今朝紧紧盯着那一片雪背，如果避开那块最深的淤青，再把掌心贴住花满楼的侧腰，那截腰一定在他掌心里细细地抖着，但是淤血会被他慢慢揉开。

    “……花满楼。”

    谢今朝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开始了。

    “！！！”

    花满楼没有应，一声不吭。他额头重新抵在谢今朝肩上，碎发全湿了，贴在脸侧，露出苍白的鬓角和耳廓。揉按间，他的嘴唇咬得太紧了，下唇上已经渗出一颗血珠，红得刺目，在苍白的脸上像一点朱砂。

    谢今朝行动间，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属于习武之人控制精准的力道。毕竟他闭关十年，人体骨骼的每一寸，每一寸，他都比任何清楚，了解……

    时轻时重，那团淤结的血块，正在烛火下，慢慢被揉开，揉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花满楼却觉得时间漫长无比。那尖锐的痛楚终于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感觉取代，淤血在揉按下缓缓化开，他却感觉自己好像昏过去了好几次。

    谢今朝的手停了下来，掌心依旧贴在那片肌肤上，温度滚烫。

    “好了。”他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淤血，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