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页
“写错一次, 机关启动,通道封闭。写错两次, 地牢八道机关自启,瞬间能把你扎成筛子。”陆小凤叹道, “花大哥当了那么多年府君, 你以为他是花满楼么, 他可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距离花满楼、谢今朝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了。花大哥接到信函后暴跳如雷,可他如今要应敌, 分身乏术,实在赶不回来。迫不得已,只能将进地牢的方式,隐晦地告诉陆小凤。
陆小凤很聪明, 三个时辰内便从那信笺中拆出来了进入大牢的字——他现在必须见到孙好道,谁都阻止不了, 因为他必须找到石观音,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桥断当日。
那条河水流湍急,他和叶开拼死在河里捞了大半夜,沿河岸往下游带着府兵搜破天,终于在一处回水湾的芦苇丛里捞到了一个人:气息奄奄的音煞。
二人轮番渡气输内力,折腾了半炷香的工夫,她才猛地咳出一口水。紧接着把人带回来连夜盘问,终于从她嘴里撬出来一句实话:
石观音要驻颜,必须用到水罗花。
花满楼是唯一种得了水罗花之人。
水罗花……陆小凤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水罗花……他听过这个名字的,不是在药铺里,也不是在任何书上——
是在很多年前!
他想起来了。
水罗花是制作通楠香的原料。
十多年前,花满楼刚失明那会儿,常夜不能寐。花老爷一位故交便送了通楠香来。那故交是瀚海小番国的王。朝廷曾赠予瀚海水罗花的花种,瀚海王与花老爷交好,便将此花研制成香,一送便是许多年。花满楼一用,也用了许多年。他曾想亲手种植这水罗花。可他无意发现这种子需血才能催发,便不再种了,还毁了这唯一的血腥花种。
而在此之前,水罗花原是一位先帝宫妃所爱。那妃子暴毙之后,此花便绝迹于宫廷,再未现世。
“——你猜那位妃子是花如轻的可能性有多大?”陆小凤现在想来,浑身发凉。
叶开肯定道:“我看很大。只有她,才能解释通石观音为何刚好知道这花——按照我们此前的推测,当年我师父遇上她的时候,说不定她就是去抢刚出生的成王殿下的!”
“你说的不错,时间刚好对得上。”陆小凤应道,“再根据音煞所说,瀚海国今年大旱,石观音找不到新鲜的花。偏偏她从瀚海国盗取的种子,自己养不出来,那她想驻颜,不就得打花满楼的主意嘛。”
“没错,所以花满楼最可能落入了她手。”
落入石观音手里,九死一生。
落入急河之中,也是九死一生。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哪个更好了。
地牢的门一道道打开,直到他们来到这最后一道,门口守着四个长相更怪的怪人,那是西域沙漠四怪,一出手便拦下他们。
陆小凤从容掏出一块令牌和信笺来,他们才终于愿意放行。他说:“花大哥亲自来的时候,进这大牢只要对口号,他人不来的时候,既要对口号,也要有这块信物和他的亲笔信,才能代替他的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另外一种进来方式,那就是朱停特意留下的密钥,有了它,能瞬间打开所有通道——但花满川没有告诉那密钥在何人手里。
“这令牌是谁给你的?”
“花满楼给我的——他这个人先天六感很灵。成亲那日,忽然对我说,他总觉得花大哥当初给他这令牌另有深意,我迟早能用得上。”陆小凤摇头道,“现在看来,这花家上下,果然都最心疼他这个弟弟了。”
花满川不愿意他去见石观音,可临行前,还是把最重要的府君牌给了这个弟弟,免得他查案遇到危险——可一旦给了令牌,花满楼查案更方便了,只会更快见到石观音。
陆小凤如是道:“若是没有这块令牌,我还找不到音煞,找不到孙好道这里来。”
二人经过好几间房,最后在最里面的一处牢房停下。
室中一灯如豆,灯下躺着一人。
光看背影,他枯瘦如松;凑近看,那人穿着灰袍,头发花白,插着木簪。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当年江湖传言的左手拥美人,右手喝酒,马下掠劫天下的贼头子。
叶开皱眉:“他就是孙好道?”
陆小凤点头道:“不错。我在老实和尚那里见过他的画像,长得虽然老了点,丑了点,但看他的面容轮廓,就是他了。”
听见动静,孙好道缓缓转过身来,明明是一张异常苍老的老脸,却有一双明亮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我要找石观音。”叶开开门见山道,“她在何处?”
孙好道听到这个名字,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叶开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老人家,你不要怕,石观音她不在这里,我们只想问问你,去哪里可以找到她?”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良久,那老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自己心口:“她一直活……在这。”
“除了这里呢,”陆小凤也蹲下来问他,“她还在哪里?”
孙好道唇角动了动,艰难吐出几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陆小凤脊背窜起一股恶寒。
——
一
花满楼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撑起身,动作有些摇晃,尚未坐稳,便察觉近处有人——那人的呼吸近于无,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你醒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柳姑娘救了在下?”他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被这囚禁之地的寒气吞了大半,但还是能一瞬便认出她的身份。
柳无眉蹲下来,很高兴地笑了一声:“是我救的,难不成公子要以身相许?”
“姑娘说笑了。”他拒绝得很果断。
柳无眉听了也不失望,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但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假扮张书好时,分明连她的声音也一并仿了去。”
这种被他惦念的感觉,让她心情大好。
“在下是个瞎子,眼睛之外,还有鼻子可用。我此前便说过,姑娘身上这脂粉香,昂贵得不是寻常女子用得起的。”
虽然他话语间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听了好像更高兴了:“你既然认出来我了,为何不问我为何要带你走,此刻又想带你去哪里?”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温声道:“守备府后花园那一夜,姑娘是和神鞭客一起来的。他那时提了一次石观音,在下当时不解其意,后来却想明白了,石观音也来了,不过是让柳姑娘作为她的爪牙来的——可你们要找的是女子,即使拿我,也不会是看上我的皮囊。那守备府里唯一和石观音有联系的就只有孙好道了,柳姑娘是为他而来。”他嗓音凉得像隔夜的清茶,“你若是为孙好道而来,那抓拿我,便只能是威胁我的兄长了。”
花满楼说完,柳无眉没有接话。
她看着年轻公子发丝微乱、面色苍白,明明被囚在此处,却还是这般从容淡定、头脑清晰的模样,忽然心生一股说来就来的厌意。
“你知道么,我很讨厌你。”她柔声细语道。
话落,腰间软鞭已落入掌中,劈空而至!
花满楼听见了风声,在鞭梢落下前精准握住了鞭身——但他经脉被封,鞭梢余劲还是让他素白衣袖裂开斜口,手臂皮肤浮起红痕,乃至沁出血珠。
“在下知道,”
年轻公子嗓音平静,仿佛对这一鞭早有预料。
“在下还知道,哪怕姑娘这一鞭下去,心里也不能消气。”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受伤的手还在往外渗血,却不肯靠近她一分:“姑娘身上常年带着药味,身体不痛快,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这一鞭我不会放在心上。”他顿了顿,“但望姑娘往后面对张姑娘父女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手下留情些,因为他们挨不起姑娘这一鞭。”
柳无眉蹲下身来,柔声道:“……你怜惜他们,怎么不能怜惜一下我。”她情到深处,情不自禁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分明是石观音下药……控制了我。”
“你知道么,我讨厌你这副从容的模样,讨厌你瞎了一双眼睛还能活得比谁都通透——最讨厌你不恨,不怨,就这么快乐地瞎着的态度……”她逼近他跟前,距离他不过一寸,“——你让我觉得好像错的不是这个世道,反倒是我不愿意放过自己似的……我现在,更讨厌你怜惜别人!”
可她又忍不住要多看他一眼。
因为,她又是羡慕他的,他活得很快乐、自由,而她活不了这么痛快,她只能活在痛苦里。这种极致的矛盾,从了解这个人开始,就折磨了她很久。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姑娘的意思是,石观音给你下了药,以此控制你,让你替她做出这些事?”
柳无眉痛苦地别开了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