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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劝导下,江岁也总算承认,自己就是十分在意,就是不服输,就是心有不甘。
贺天铭却没笑他心比天高,而是一直说,你肯定可以赢回来的,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很拙劣的安慰,却让江岁心里的郁结缓解了不少。
江岁还将他带去了小院看祖母,他十分认真地陪祖母说话,还展望将来成为医术高手,要一口气治好胡奶奶和小安……
他还记得,贺天铭谈起医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谈起姐姐贺虹时那份温柔……总之,贺天铭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那些温暖的记忆,曾柔软似锦,此刻却苦痛如刀。
江岁幼年和祖母生活在村中,附近的小孩大多愚昧顽劣,江岁不屑与他们为伍,总是独来独往,在白鹤书院里,又碰到叶昊赟与林以烛这般高高在上的权贵,他本做好准备,此生没有知交。
可贺天铭的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也真正将他当做朋友,而眼下,这唯一的朋友,却在一场凶案和一次吵架后,死在了他的面前。
世事无常,竟至于斯……
江岁魂不守舍地被众人带着离开摘星楼,毕竟楼上无法聚集太多人,而楼下,被惊动的白圭也已脸色铁青地赶到。
他听完吴城的简单汇报,看了一眼那封关系重大的遗书,又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江岁,眉头紧皱。
今日是定国公给出的最后期限,在这个节骨眼上,书院学子、还是医部的绿鹤坠,竟然在书院内自尽……
这封信的内容,大家多多少少都可以猜到一些。
&ldo;启封吧。&rdo;白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吴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白圭接过信,拿出信纸,目光快速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念道:
&ldo;罪人贺天铭,泣血叩禀定国公钧座:
臣虽与世子似无嫌隙,然素嫉其才高家显,犹甚者,所慕之姝,亦倾心焉,故妒火中烧,积郁难平。
适逢初二夤夜,偶见世子不知何故踉跄于有思桥畔,吾睹此情状,受心魔所驱,旧恨新妒齐涌,遂趁其不备,推入汇通河,初未料竟成此弑也,却到底酿成大祸!
更不料此案竟连累挚友江岁,令其蒙受不白之冤,此心之愧,万死难辞,故书此信述其中真相,还望定国公莫要再为难江岁。
吾自知此举,有辱圣贤门庭,有负书院清誉,罪无可赦。&rdo;
众人先是沉默,随即爆发窃窃私语。
&ldo;天啊,真的是贺天铭?真是想不到,平时看着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rdo;
&ldo;贺天铭心仪的女子是谁?不过不管是谁,心仪林世子而看不上他也是很正常的,他竟因此杀人!真是可恨!&rdo;
&ldo;这下好了,案子总算是水落石出了,江兄也彻底洗脱嫌疑了!&rdo;
&ldo;他俩还是好友呢,贺天铭却差点害死了江兄……&rdo;
江岁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等回过神了,第一反应却是觉得那信是假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颤巍巍地伸手,想看一眼那封信。
白圭看了一眼江岁,叹了口气,将信给他。
白纸黑字,正是贺天铭的字迹,哪会有错?
江岁闭目,将信送回。
学子们仍在议论,其间除了惊愕,倒不乏有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无论如何,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疑案终于了结,这无疑是一种解脱,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在书院里生活了。
而白圭和几位院教的神色也都明显松弛了下来,虽然死了一个学生是憾事,但这总归是给了即将到来的定国公一个明确的交代,避免了更大的风波。
此时,一道带着不甘的声音突然响起:&ldo;哼!我看未必就是他贺天铭一人所为!谁知道是不是他江岁害怕定国公问罪,逼死了贺天铭,让贺天铭替他顶罪?别忘了,他们俩可是穿一条裤子的至交好友!&rdo;
不用转头,江岁也知是叶昊赟。
可此时此刻,江岁却连大声驳斥他的心力都没有,他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空茫。
&ldo;住口!&rdo;
然而不等江岁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等白圭开口,一旁的监院周如峰却猛地厉声喝止:&ldo;叶昊赟!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贺天铭遗书在此,白纸黑字,你无凭无据,为何这样说,莫不是希望此事永远没个了结,要白鹤书院永无宁日吗?!&rdo;
周如峰出身京中望族周家,与叶家同属京中显贵,且素有往来,对叶昊赟也一直有所偏帮,但他此刻的态度却异常强硬,甚至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叶昊赟被他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没敢再吱声,只讷讷道:&ldo;学生……绝无此意,是学生多言了。&rdo;
周如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叶昊赟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江岁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江岁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
&ldo;江岁。&rdo;
又有人轻轻喊他,声音带着点尴尬。
江岁茫然地转过头,看到陆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神情复杂。
&ldo;孙修宇知道你没事了,正带人到处找你,说要让你好看。&rdo;陆詹低声道,&ldo;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有那个陈沐阳,似乎也失踪了,恐怕……凶多吉少。孙修宇下手太狠辣,你务必要小心。&rdo;
江岁麻木地点点头,心中却早已提不起丝毫波澜。
陆詹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ldo;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节哀。&rdo;
江岁张了张嘴,想说&ldo;他没有背叛我&rdo;,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他该如何向别人解释这其中的曲折?连他自己都还深陷在迷雾之中。
他现在只想、也只能做一件事‐‐送贺天铭最后一程。
待最初可怕的痛苦稍缓后,江岁找到负责暂时看管贺天铭遗体的院教,得知因贺天铭的姐姐贺虹要赴京,所以书院决定让她带走尸首。
因此,贺天铭的尸身被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处废弃许久、鲜有人至的杂物间‐‐停云轩。
得知此事,江岁心中又是一阵苦痛。
或许,贺天铭说自己换衣服是为了让贺虹不要忧心的确是借口,但又何尝不是真的?
他们本该姐弟相见,一家团聚,本该欢声笑语。
可如今,贺虹再来,却是来为弟弟殓尸……
江岁不由得又痛哭了一场。
等冷静下来,江岁红着眼睛先去了一趟贺天铭的斋舍,门口已有两位院教在看守,顺便驱赶那些看热闹的学子。
江岁上前恳求,说自己与贺天铭情同手足,想在贺虹到来之前,为贺天铭整理遗容,换上一身体面的干净衣裳。
院教本有些为难,但大抵是江岁通红的眼睛和脖颈上那触目惊心的掐痕让他们有些不忍,两个院教低声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抬眼说:&ldo;只准拿一套衣服,速速。&rdo;
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那一片混乱的衣橱中可以看出,除了两套便服,其他都是医部院服,贺天铭的衣橱里,还有两套陈旧的秋季院服,他自己身上的则是那套新的秋季院服。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他缓缓伸手,将那两套旧院服拿起,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从领口到袖口,从前襟到后摆……
两套贺天铭穿过的旧院服,却都没有任何被利器划破的痕迹,尤其是上衣下摆靠近大腿的位置,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他不是那天被林以烛反击的凶手?!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想要大叫,但外头院教已在催促,他只好压下所有的情绪,匆匆另拿了一套干净的细棉布常服,连声道谢后离开。
赶到停云轩时,恰逢白圭等人面色沉沉地从停云轩出来,见江岁带着衣物来,白圭一顿,已猜到他的来意。
江岁鞠了一躬,仍是那番说法,恳求允许他进入停云轩,为贺天铭换上最后的衣裳,送他一程。
白圭看着江岁,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疲惫:&ldo;速进速出。&rdo;
江岁赶紧点头,走入停云轩内,里头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空气也不好闻,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江岁走上前,放下手中的衣服,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掀开白布。
贺天铭嘴角的血迹被擦拭过了,所以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江岁心中一痛,视线模糊,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江岁用力闭了闭眼,随即很轻很慢地解开贺天铭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和的血迹的院服,他小心地翻弄着贺天铭的身体,屏住呼吸,一寸寸地检查,确定他的身上尤其是背上,并没有任何新旧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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