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欲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通报声。

    &ldo;定国公驾到‐‐！&rdo;

    这声音刚落下，很快又响起另一道声音：&ldo;魏公公到‐‐！&rdo;

    江岁一怔，林以烛倒是神色淡定，仿佛早料到会有这出。

    他道：&ldo;出去吧，山长应会让此事盖棺定论的。你可以安心念书，准备秋考了，这次，想来是可以一举夺魁了，恭喜。&rdo;

    江岁愣愣地望着林以烛，喃喃地重复：&ldo;盖棺定论……&rdo;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贺天铭那张再也不会老去的脸上。

    盖棺定论……吗？

    

    外头，白圭领着两名监院和一群院教匆匆迎了出去，很快，定国公与魏公公各自下轿。

    白圭上前行礼，恭敬地道：&ldo;见过国公爷，见过魏公公。国公爷，前往定国公府报信之人想必已说明情况，杀害世子的罪人贺天铭不堪罪责，已于今晨畏罪自尽，并留下遗书，供认不讳……&rdo;

    定国公听着白圭的禀报，目光扫过白圭递上来的书信，却没有认真看。

    倒是一旁的魏公公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盯着那书信，仿佛要盯出一个洞。

    白圭不由得道：&ldo;公公此番前来，可是奉了上谕？？&rdo;

    魏公公道：&ldo;圣上素来赏识林世子风华，骤闻其殒，圣心哀痛。本欲即刻遣咱家前来抚慰，后闻国公爷定下三日之约，彻查内情，圣上体恤，方才按下未提。今日正是三日期满，贵妃与太子殿下尤为关切，更是嘱咐，此事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法理人心，定要瞧个水落石出。咱家此来，正是为此。只是未曾料到，这水落了，石头却自己沉了底，竟是畏罪自尽了……&rdo;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谁都能听出来，他似是觉得贺天铭的自杀认罪太过凑巧，其中必有隐情。

    定国公眉头紧锁，正欲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白圭疑惑抬眼，见定国公和魏公公都看着他身后某个方向，他不由得扭头，却见是江岁正从停云轩内走出。

    江岁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定国公，那眼神中似烧着火。

    定国公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他也知道江岁此番表情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怨恨自己先前被冤枉。

    于是定国公故意发出一声冷哼：&ldo;哦，如此说来，倒是本公前些时日，错怪了这位江学子？&rdo;

    所有人都悄然看向江岁，那魏公公显然也知三日内负责查案的是江岁，正上下打量着他。

    白圭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江岁说错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替江岁解围，却见江岁大步上前，随即猛地撩起长袍下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在了定国公和魏公公面前！

    定国公眉头一挑：&ldo;江岁，你这是何意？本公已知你是无辜，莫非还想讨要什么说法不成？&rdo;

    江岁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定国公的视线：&ldo;启禀国公爷！启禀魏公公！学生江岁，可以性命担保‐‐贺天铭，绝非杀害林世子的真凶！恳请国公爷明察，念在世子冤魂未安，再宽限学生七日！七日之内，学生定将真正的凶手，缉拿归案！&rdo;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白圭、吴城、周如峰等人脸色大变，魏公公微微眯眼，周围的学子更是哗然一片！

    无人知晓，就连一直隐在停云轩内，从缝隙中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林以烛，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随即，那惊讶化为他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最初的震惊退去，白圭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说话从来温和稳重，此刻也不免带着怒意道：&ldo;放肆！贺天铭亲笔遗书，字字泣血，供认不讳，铁证如山！江岁，你因何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rdo;

    任谁也能明白白圭为何如此愤怒。

    好不容易有了可以平息定国公怒火的真相，甚至不是屈打成招，是真的确有其事。

    在所有人都暗自欣喜，等待事态终结的时候，江岁这番话无异于将整个白鹤书院再次推向了万劫不复的边缘，而眼下不只有定国公在，甚至还有魏公公，魏公公所代表的可并非魏公公自己！

    一时间，江岁身侧的吴城、周如峰等一众院教纷纷用眼神示意江岁赶紧闭嘴认错。

    人群中，何老也在，他由一个院教搀扶着，站在人群中。

    那双空茫的眸子仍只呆呆地看着前方，扶着他的院教则低声解释着这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何老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

    定国公并未立刻发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岁。

    江岁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旁的魏公公突然开口了：&ldo;真是怪哉，既是那贺天铭以命偿命了，为何你又说他绝非凶手呢？那遗书莫不是他人伪造？可字迹恐怕难以仿照吧？&rdo;

    定国公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魏公公，道：&ldo;是啊，说一说你的理由，若是牵强附会，信口开河，休怪本公不念你年少无知，罪加一等！&rdo;

    江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ldo;回国公爷、魏公公，昨夜贺天铭曾亲口向学生坦白‐‐他，便是杀害世子的凶手！&rdo;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定国公更是眉头一皱，大怒道：&ldo;他既已向你坦白，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rdo;

    江岁道：&ldo;可他痛哭流涕，言及铸成大错，追悔莫及，更深感愧对学生之牵累……所以，他决定连夜决意当夜便收拾细软，远走高飞，逃离京城！他还曾询问学生，是否愿意与他一同离开。&rdo;

    这里，江岁稍微更改了一些事实，免去了是自己推理，而直接将贺天铭要远走高飞一事当成事实说了出来。

    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其中不对劲之处。

    众人震惊，定国公神色也微变，魏公公再次蹙眉，一副思索模样。

    江岁无视周围的惊诧，继续道：&ldo;贺天铭见学生不愿同流合污，便退而求其次，说他会留下一封书信，为学生证明清白，然后便会离开书院，从此隐姓埋名。既然他已决意逃亡，又承诺留下书信为我洗刷冤屈，为何会在清晨时分，突然改变主意，登上摘星楼自尽？这岂非自相矛盾？！&rdo;

    魏公公&ldo;咦&rdo;了一声，显是觉得江岁的话有道理，也使得其他人无法打断江岁。

    江岁顿了顿，接着道：&ldo;其次，贺天铭若承认杀害世子，家人必受牵连。以贺天铭平日之孝悌之心，即便知晓恳求未必有用，也定会在书信中哀求念在他伏法认罪的份上放过他家人……于情于理，这遗书都十分古怪，他的死，只怕并非自愿！恐怕连向我坦白自己是凶手，也是迫不得已……他或许是想靠着替罪谋求生路，哪怕从此只能四处逃窜……只是，已如此退让，终究还是难逃一死。&rdo;

    定国公林肃闻言，将目光投向了脸色极其难看的白圭，又看了一眼魏公公，淡淡道：&ldo;魏公公今日特意前来，想来是很愿意参与此事的。公公怎么看？&rdo;

    魏公公思索道：&ldo;路上咱家听了来龙去脉，那认罪之人贺天铭是服了&lso;断魂&rso;而亡，且之前还放了烟花……这断魂见血封喉，当时摘星楼顶，可还有其他人？&rdo;

    白圭自然知道没有其他人，但在定国公面前，自还是要再确认一番，于是看向负责此事的吴城。

    吴城立刻会意道：&ldo;回魏公公，听到烟花声后，正是江岁第一个冲上摘星楼……江岁，你上去时，可有旁人？&rdo;

    江岁只能摇头。

    魏公公沉吟道：&ldo;既是独自在摘星楼顶，那只能是放了烟花后服下断魂，直到江岁上去，都没有旁人，只能是自己吞服，谁又能谋害他？&rdo;

    白圭赶忙道：&ldo;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认定贺天铭是凶手。至于方才江岁说的两个疑点，很可能是贺天铭的确有逃离的打算，但又思及自己作恶多端，终是决定伏法。没有替家人求情，是因为无颜再提要求，又或是心智已乱，思虑不周。&rdo;

    江岁心中一沉，道：&ldo;不，绝不可能，因为……因为贺天铭慌乱中对我说过，就算我将他交给国公爷，国公爷放过了我，他背后的人也无法放过我。&rdo;

    他到底无法说出知道贺天铭背后没有伤痕的理由，这是铁证，却也是鬼魂林以烛告诉自己的事，眼下无法当做证据。

    定国公眯眼，道：&ldo;背后之人？这是何意？是有人指使他动手的？&rdo;

    不知是不是江岁错觉，定国公说这话时，竟似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魏公公。

    然而，魏公公并不因定国公的注视而有任何畏缩，反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定国公，道：&ldo;是啊，好生奇怪，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手段狠辣？&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