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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道:&ldo;那你要那些人怎么办?乐部学子以女子居多,本就没有走仕途的可能,剩下的虽是男子,对于考学却也实在没有天分,更没有习武的能力。难道他们就合该一辈子了无出路吗?&rdo;
江岁张了张嘴,直觉白明染这是诡辩,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磕巴了片刻,突意识到什么,认真道:&ldo;若真有这么冠冕堂皇,为什么这些不能公开说?或许你会说,是因为贵人们不肯,是因为书院要名声……可,我很确定,至少最初,那些乐部学子们,并不是抱着要当玩物的心态来白鹤书院的!&rdo;
白明染一怔。
江岁越说,思路便越清晰:&ldo;他们最开始,一定和其他学部的学子一样,认为白鹤书院是一个无暇圣地,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靠着一技之长谋求生路……可来了之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居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试问此时此刻,他们要如何拒绝?!从一开始,就没人给他们选择!&rdo;
白明染思索片刻,道:&ldo;可我听闻,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所以,这还是自己选的。&rdo;
&ldo;那当然!&rdo;江岁道,&ldo;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天生就有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络套住马头,给牛鼻穿上绳索,这就叫人为。出自《庄子&iddot;秋水》)庄子此言,本是为了讽刺人奴役牛马,干涉天然,可放在乐部学子身上,何尝不是一回事?!&rdo;
白明染张了张嘴,却显然无法反驳。
&ldo;人本就是需要管教,需要引导的,乐部何曾教导他们礼义廉耻?反而让他们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舞乐却无法换来富贵是多么不值得……试问这样的诱惑之下,能坚守本心的又有几人?鼻环穿在牛鼻子上,它焉能不犁地?!&rdo;江岁激动地说,&ldo;他们在书院里被教化得认为被贵人选中才是唯一的生路,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自然只会走这条路!他们固然有不对,可真正错的,是书院!&rdo;
白明染轻轻道:&ldo;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rdo;
(不要人为去破天然,不要因故毁灭性命,不要因贪心损害名声。出自《庄子&iddot;秋水》,为&ldo;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rdo;的后一句)
说到此处,江岁突然恍然大悟:&ldo;如此说来,洛鹤香也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达官显贵,而是……而是书院也知这是诱导的结果,那些学子很多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面临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洛鹤香可以让他们对此间苦楚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在地下鹤宫到底有多么卑贱,犹如一个物品……直至最终进入那些贵人庭院,他们才会知道,所谓的飞上枝头,不过是从此身陷囹圄吧?&rdo;
白明染抿了抿唇,道:&ldo;为何你便认为,进入贵人府中,便一定下场凄惨?&rdo;
&ldo;这何须我觉得?&rdo;江岁只觉可笑,&ldo;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这道理谁人不知?何况那些会愿意去鹤宫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端方之人……将自己一生交托给一个沉湎情欲,无品无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若那群学子本就是这般的人,便也罢了,可他们本身并非那样的人啊!&rdo;
江岁回忆了一下白鹤书院乐部入学的条件,极其严苛,筛选也同样是一轮一轮,不由得又道:&ldo;若他们真是那般耽于享乐,只想以色侍人的,最开始也不必费劲心力进入书院……他们以为这是生路,最终却还是被推上了这条绝路,这不是书院的错是什么?!&rdo;
白明染垂眸,没有说话。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拂袖离开时,白明染却抬眼,叹息一般道:&ldo;其实,我也一直这样认为。&rdo;
江岁一怔:&ldo;什么?可你昨日……&rdo;
&ldo;我是说过,我们无法阻止,但这不代表我有一刻认为地下鹤宫的存在是对的。&rdo;白明染淡淡地说,&ldo;这里看似高雅,实则一切都让人恶心,就连我,也早已麻木了。但是江公子,你不同,你还相信公平,相信正义,愿意为朋友冒险,为真相拼搏,为不平之事愤怒……可尽管如此,你也和我一样,无能为力。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rdo;
她说着,摇了摇头。
江岁看着白明染脸上淡淡的悲伤,突然明白了。
为何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一切都毫无波澜。
又为何能在昨夜出事后,那般冷静。
并非无情冷漠,是不得不麻木。
一个人要怎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保持长年累月的愤怒呢?长久的、无能的愤怒,只会造就太过悲切的痛苦。
江岁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白明染似乎也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他对着白明染郑重地拱了拱手:&ldo;白姑娘,无论如何……多谢你告知我这些。&rdo;
白明染道:&ldo;你打算怎么做?&rdo;
江岁道:&ldo;找出凶手。&rdo;
&ldo;我正是想问你这个。&rdo;白明染道,&ldo;方才,侯爷夫人要你三日找出凶手,你为何应下?你打算让谁来当这个凶手?&rdo;
江岁摇头:&ldo;凶手既然是我,便不能累及无辜,所以我想找到杀越娘的凶手。&rdo;
白明染蹙眉:&ldo;可杀越娘的凶手岂非更加没有眉目?&rdo;
江岁道:&ldo;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了。我接近越娘,便是为了追查正宜之死,正宜很可能是越娘所杀,而这次杀害越娘的人,很可能也是为了灭口。&rdo;
又顿了一会儿,江岁道:&ldo;加上昨夜地下鹤宫之事,我在想,这会不会和书院高层有关。&rdo;
白明染微讶,凝视着江岁,道:&ldo;你怀疑院教和监院,甚至……我父亲?&rdo;
江岁不语。
白明染道:&ldo;既是如此,你本不该告诉我。&rdo;
&ldo;我能听出,你对此事的不喜并非作伪。你也三番四次说过,此事就连山长都无力阻止,可见山长曾试图阻止,只是未果。&rdo;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ldo;我唯一担忧的是,就算抓出这幕后之人,背后牵连也极广,恐怕难以受到惩罚。但至少,我可以把书院中的毒瘤找出来,有定国公和孙侯爷在,即便更后头的人无法被我揪出来,至少书院内部,可以得到肃清。&rdo;
白明染看着江岁,了然道:&ldo;难怪,方才你被侯爷夫人要求找出凶手,不但不担忧,反而似乎觉得是好事。因为你知道,比起不在意林世子的定国公,孙侯爷和侯爷夫人,一定更加不会放过杀害孙小侯爷的人。&rdo;
白明染自然不知林以烛魂魄就在此屋,所以说得也直接。
江岁顿了一下,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刚刚没对林以烛说,就是觉得多少有点伤人。
他有点担心林以烛听到白明染说这话会一时不悦,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比如突然飘出来吓唬白明染。
好在,床帷一动未动,林以烛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江岁只好说:&ldo;总之,还有三天,我会尽力。&rdo;
白明染道:&ldo;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告诉我。不要忘了,我说过,你我之间,已生死与共。&rdo;
江岁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什么,道:&ldo;啊,说起来,的确有一事想问你……你可知,什么是鹤粮?&rdo;
白明染短暂地愣了一下,说:&ldo;是谁告诉你鹤粮的?&rdo;
江岁撒谎道:&ldo;是我昨夜混入地下宫殿,听他们说的,什么收集鹤粮之类的……&rdo;
白明染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道:&ldo;怎么?你也不知道?&rdo;
&ldo;一知半解。&rdo;白明染说,&ldo;鹤粮,似乎是指一些非常优秀的学子。&rdo;
江岁有些莫名,道:&ldo;然后呢?&rdo;
白明染说:&ldo;然后,他们就消失了。&rdo;
江岁悚然一惊。
&ldo;知晓地下鹤宫之后,父亲便对我管束严格,不让我知晓更多。&rdo;白明染道,&ldo;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情。&rdo;
江岁这才想起,白圭确实一直对白明染颇为严格,处处约束,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岁道:&ldo;我知道了,谢谢你。&rdo;
白明染轻轻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江岁的错觉,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岁的床边停驻了片刻,又突然落在了一旁的桌上。
江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摆放着一个油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是江岁祖母做的桂花糖饼,本还有好几张,但眼下被林以烛吃得只剩最后一张了,孤零零地摆在那儿,露出个角来。
江岁疑惑道:&ldo;白姑娘?&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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