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页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可言,江岁闭了闭眼,只能继续咬牙前行,顺道安慰自己‐‐没事,都和鬼一起待了那么多天了,现在就算有鬼,也无非是碰到过一只鬼还是很多只鬼的区别。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埋头继续走,结果一时不察,走错了路,以至于浪费了不少时间,待江岁找到林家坟冢时,天色已蒙蒙亮。
虽然这是林家旁支所葬之地,但毕竟林家势大,这些坟冢比起普通人家的坟来说,自然也不算差,但比起林以烛本身的世子身份来说,又实在简陋。
江岁在这片墓地中找到了一个刻着&ldo;林以烛之墓&rdo;的墓碑。
墓碑很小,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写&ldo;定国公之子&rdo;。
江岁有些震惊,虽然比起定国公甚至没让林以烛入祖坟,这都算不得什么了,可……这也实在太简陋了吧?
就算林以烛并非林夫人所出的嫡子,但好歹也是定国公的孩子,定国公这般做,实在不配为人父。
江岁看着这简陋的坟墓,又想起林以烛那张总是带着嘲讽微笑的脸,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ldo;林以烛……&rdo;江岁酝酿着要怎么道歉,&ldo;我先前,实在不该那样说你,我……&rdo;
&ldo;恒儿,你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了!&rdo;
话才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着急的女子声音。
江岁一顿,回头看去,竟是林以恒,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纸钱,正由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朝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容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妇人,难道就是林夫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奉的老嬷嬷,以及几个抬着简陋肩舆的轿夫‐‐想来他们也不可能亲自爬上山,是轿夫抬着上山的,而江岁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这才碰上了赶早上山祭拜的他们。
江岁连忙避开,他躬下身,快步绕到了后方几个墓碑之后,半蹲着,正好可以躲开三人视线。
林以恒满脸悲伤,看着比上回消瘦了一点,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林以烛的坟墓,疑惑道:&ldo;阿娘,为何兄长要葬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为何不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rdo;
林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烦躁:&ldo;他不配。&rdo;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怎可这么说?
就算林以烛是妾室的孩子,可当着林以恒的面,怎可这般说?!
林以恒果然也是一惊,道:&ldo;阿娘为何说兄长不配……&rdo;
&ldo;不配就是不配,你长大了自会知道。&rdo;林夫人眉头紧皱,像是看着脏东西一般地看着林以烛的墓,&ldo;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你治心疾,如今却……你父亲到底念及父子亲情,让他得以入葬,已是宽厚,你这孩子,偏生又如此良善……真叫为娘担心!&rdo;
江岁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林以恒面色害怕,最终只是道:&ldo;兄长素来对我很好的,怎么会不想我好?&rdo;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ldo;好?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他捡来那条犬奴,夜半惊叫,吓坏了你,你的心疾也不会加重!&rdo;
林以恒一怔,辩解道:&ldo;不是的……阿娘,我、我问过大夫了,我这心疾是天生的,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差一些……那时我虽被那犬奴吓着了,却并不会加重心疾,不是兄长和犬奴的错……&rdo;
他说到这里,已两眼泛红,又道:&ldo;若是因为这个,才让父亲那么厌恶兄长,甚至不允他入祖坟,那、那我定要同父亲说清楚……&rdo;
林夫人闻言,压着怒火道:&ldo;他的过错,何止这一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rdo;
又是那句&ldo;你长大了就会明白&rdo;,这最敷衍,却也是孩子最无法反驳的。
林以恒只能咬着嘴唇低头,朝着那嬷嬷伸手。
嬷嬷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冷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便小心地交出一些纸钱给林以恒,林以恒拿着那纸钱,嬷嬷又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ldo;好了,快丢在他坟前便是了,仔细别烧着手。&rdo;林夫人轻声说。
林以恒只好松开手,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打着旋飘落,慢慢化作一地灰烬。
&ldo;恒儿,这次过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此处太过脏污,你身子本就不好。&rdo;林夫人温和地说。
脏污……
江岁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一夜未眠,当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没蹲好,身形一晃,只能十分狼狈地撑着地。
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林以恒和林夫人,两人齐齐看过来,那老嬷嬷大吃一惊,几个轿夫也赶紧上前,护在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倒是很平静,她道:&ldo;不必如此紧张,这人看着便是书生,想来并非恶人。&rdo;
那几个轿夫便退了几步下去。
林夫人冷冷地看向江岁:&ldo;你是何人?为何在林家坟冢处鬼鬼祟祟?&rdo;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身,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拱手道:&ldo;回禀林夫人,在下是白鹤书院学子江岁,来此祭拜同窗。&rdo;
林夫人道:&ldo;江岁?我听夫君提及过你,你说要为林以烛找出杀害他的凶手。&rdo;
江岁道:&ldo;……是。&rdo;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ldo;那么你来此,便是为了查案,何必说什么祭拜?我知林以烛并无朋友。&rdo;
这倒是真话,但江岁就是不爱听,可再不爱听,也无法对林夫人说什么,他垂头不语,林以恒则不安地说:&ldo;江……哥哥,请问,你找到了吗?那个害死我兄长的人。&rdo;
江岁迟疑道:&ldo;此事还无定论,若有定论了,你会知道的。&rdo;
&ldo;他为何要知道?&rdo;林夫人冷冰冰地说,&ldo;他才多大,何须拿这些事让他受惊受扰?&rdo;
江岁简直没辙了,这林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ldo;我不怕的!&rdo;林以恒着急地说,又揪着衣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ldo;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兄长。兄长没有朋友么?那一定,很辛苦。其实兄长人很好很好的……&rdo;
江岁看着林以恒,叹息道:&ldo;我知道。&rdo;
林以恒眼睛一红,道:&ldo;你们不知道的……兄长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兄长!&rdo;
江岁意外地看着林以恒,林夫人也眉头紧锁,道:&ldo;恒儿,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莫要胡言。林以烛自你出生便始终嫉恨你,对外人尚能谈笑风生,对你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将你当做弟弟,你又何须如此在意这个所谓的兄长?忘了他罢,往后,定国公府,只有你一个世子。&rdo;
她说着,牵起林以恒就要离开。
林以恒却用力甩开了林夫人的手,认真地说:&ldo;不是的!兄长从未嫉恨我,他虽不理我,却对我很好!阿娘你口中的那条犬奴也很乖的!&rdo;
林夫人闻言,冷冷道:&ldo;它对你龇牙咧嘴,还险些咬伤了你,这也叫乖么?&rdo;
林以恒一愣,还是辩白道:&ldo;因、因为犬奴后来身上老有伤,一定所有人欺负它了,它才变得不喜欢兄长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我……何况,犬奴什么都不懂,爹爹也惩罚它了!那犬奴的牙齿被拔了不是么……&rdo;
林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道:&ldo;恒儿!够了!谁同你胡说的?!林以烛?!他在骗你!&rdo;
林以恒说着,抽噎起来:&ldo;不是!是我自己听到的!兄长是为了不让那犬奴受折磨,才杀了它的!那之后,兄长才对我不闻不问的……我知道是他迁怒我,但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太小题大做,害死了犬奴!&rdo;
说到最后一句话,林以恒已满眼是泪。
江岁不可置信地听着,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
林夫人脸色阴郁得厉害,道:&ldo;恒儿,这些事,不许再提!&rdo;
说罢,还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然后转向林以烛的墓碑,咬牙道:&ldo;常言道,狗仗人势。那狗既然最初乖巧,那么若不是林以烛打从心底讨厌你,他的狗又怎会对你凶恶?&rdo;
江岁闻言深吸一口气,温和地向林以恒询问:&ldo;小世子,敢问那时,你多大?&rdo;
林以恒泪眼朦胧地说:&ldo;四岁……&rdo;
江岁心中一沉,林以烛比林以恒大八岁,也就是说,那一年林以烛也才不过十二。
江岁挤出一个笑容,说:&ldo;你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明白,怎么能怪你?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rdo;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