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日夜兼程,原本需要七八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五日,每天几乎除了必须的睡眠,就是在急驰赶路。原本与他一起出发的叶汀走得慢些,因为还得负责接应后头要来的闵春和以及其他消息联络,大概得晚个三四天才能追上。
可等傅渊到了柳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平日里还算热闹的柳家主家此刻异常寂静,北地已起秋风,风声瑟瑟,更衬得演武场一片冷清。许是因为族中事务乱了套,授武的师傅和弟子们这几日也不再开课,大多都留在了寝居内,等着后头的消息。
待傅渊穿过花园,走到议事堂,还隔着门,他就听到内里激烈的争论。傅渊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正好听到了一句“就不应该同意让女孩儿去当少族长”。
房里鸡飞狗跳,族老们争论不休,指着对方的鼻子争论,都快上手开打了。屋内唾沫横飞,纸张茶杯碎了一地,几个不愿掺和的族老和管事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边,都不敢插手,见傅渊来了,连忙递眼神过去想让他调停。其中,柳家三房的长子柳恒绰正说得在兴头上,把平日里同柳恒岳关系好的二房族老柳覃清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全然没注意到走进来的傅渊。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选那丫头!”柳恒绰恨恨拍了桌子,咬牙切齿,“你们说要选傅渊,我认,他好歹闯出了君子剑的名头,还是覃双姨母的儿子,能力出众,我技不如人,他若是改姓入族谱,我自然服气。”
“可柳斐除了会些机巧,还能有什么?做事优柔寡断,心思不放在武艺上,人也太过软弱,若不是仗着那特殊的剑匣,她当初怎么可能在族内大比上赢过我!”
“要我说,她这回失踪,怕不是就是不敌对手,才被掳走,连带着千机匣一起没了。这可是丢失族中至宝的重错,更让我们错失了光明宝藏的先机!不堪大用,怎么当得起下一任的族长?”
傅渊静静地看着他。
很快,房里的族老们也都发现了默不做声站在一边的傅渊,他们虽觉得柳恒绰说的话过分了些,但也不无道理,便都安静了下来。
柳恒绰还洋洋洒洒,说了一些自己的意见,不外乎是柳恒岳昏迷,族中不可一日无领头的,自然是需要推举一个新人,他毛遂自荐,愿意承担这部分的风险和责任,又暗示自己掌管外部事务已久,比起柳斐,自然有经验的多,肯定能找回千机匣。
待他说完,见满场寂静,也有些意外。有管事悄悄地指了一下他身后,柳恒绰回头,才看到站在了一边的傅渊。
“傅二,你倒也还知道回来。”见傅渊来了,柳恒绰不由自主的心虚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多点底气,“怎么,你也得到阿斐失踪的消息了?”
傅渊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把君子剑取下,拍在了柳恒绰面前。
“失踪了,你们去找过么?”他问,“在这里指手画脚有什么用?你不会真的以为,气晕了恒岳叔父,三房就能上位?”
柳恒绰被他一噎,一下子没能答上来。
“又不是没派人,等消息罢了。”柳恒绰没好气道,“怎么,柳家讨论内务,你一个外姓人凑什么热闹。”
他这话说的直白,倒也让其他在场的几房族老脸上不好看。
傅渊是不姓柳,但他出身正统,更是学的柳家的潮生剑法,这些年闯荡江湖,名头响亮,也正因着他剑上生花,潮生剑法才被推崇为了柳家的绝学之一。真要说起来,柳家还得借着他的名头,才能和傅家、和疏风山庄保持关系。
又用的时候把他供起来,现在又把他推出去当外人,族老们倒也没那么厚脸皮,被柳恒绰把话说绝了,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柳覃清同傅渊母亲、还有柳恒岳关系不错,之前便是他帮着据理力争,要柳恒绰先去找人,再议族中事宜。此刻他自然要出来打圆场,道:“够了恒绰!你说的过分了。阿渊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学的是柳家武艺,怎么不能管柳家事?”
柳恒绰冷哼一声,这才闭了嘴。
傅渊冷冷地看了一眼柳恒绰,然后突然一掌拍在了剑鞘上,君子剑滑出,被他一把攥住,下一刻便架在了柳恒绰的脖子上。他动作极快,在场几乎无一人反应过来,就连柳恒绰都是感受到了颈间的凉意,才意识到傅渊居然动手了。
“你……”他话都没说出来,就觉得颈间刺痛。傅渊将剑刃往里推了几分,柳恒绰想要动,但傅渊身上威压更甚,竟是逼迫得他动都不敢动。
“阿渊!别冲动!”柳覃清见了,连忙抓了傅渊的手臂想要拦住他,却发现撼动不了他分毫。
傅渊提着剑,慢慢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人命关天,更是涉及能牵连族中兴衰的大事,竟无人在意。”他一字一句道,“眼前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就是如今柳家的格局?”
管事们低头,纷纷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族老们有的叹息,有的沉默,但也都明白,这事儿傅渊是一定要插手了。但他们也不想拦着,至少傅渊算是半个外人,柳斐找回来后,柳家的事情他必定不会多言,总比让柳恒绰乱来要好。
“若是阿斐,她至少能在我拔剑的时候就马上反应过来,要么躲开,要么用剑匣挡下这一击。”傅渊望着柳恒绰淡淡道,“你连这一剑都防不住,有什么脸面说阿斐的武功不如你?”
“自己学艺不精,还要把失败赖到其他人头上。就你现在的功夫,若那人对上你,你走不过十招,千机匣一样要丢。”
“那你想怎么样?”柳恒绰虽然吓得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杀了我又能怎样?柳斐不在,只要找不到她,柳家必须重开族内大比,选举新的族长!你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那又如何?”傅渊环视众人,“柳家的内务,我不掺和;你们要开大比,我也不拦着。但至少,你们必须得留一些找阿斐的时间。族内大比一开,江湖皆知阿斐被你们当成了弃子,更受威胁。三月内,我必能带阿斐回来,若有违背,到时候柳家产业随你们处置分配,要分家,我自不会再插手。”
傅渊极少说重话,今日当着众人面立誓,也足以见得柳斐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族老们商议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傅渊的请求。柳覃清道:“这都好说!你先把剑放下。”
傅渊一动没动。
柳覃清无奈,只能拿出了一枚白银的令牌,放到了傅渊面前:“这是柳家的急行令,你知道的,收着。”
傅渊没接。
“拿着!”柳覃清无奈,只能将这枚令牌塞到了傅渊的腰带上,“要救人,你不得用柳家的线?恒绰说的胡话就当没听见,管他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干嘛!等恒岳醒了,有的是人给你做主!”
傅渊得了他的表态,这才收剑,还不忘擦干净剑上的血痕。
“先让外头管事不要慌,平日里做什么事,现在还要继续做下去。”他一条条布置下去,“管情报的晚点去恒岳叔父的院子,我会把已经拿到的消息给到你们,直接按照线索查下去。若有新的消息,直接来客苑找我就是。族老们若有其他想法,也且先等一下,等恒岳叔父醒了,我们自然能够再好好商议。”
管事们得了他的话,纷纷应下,然后离开。柳恒绰捂着脖子,恶狠狠地瞪了傅渊一眼,也愤愤离开了。其余的族老们见事情有了人处置,讨不着便宜,便也都走了,只剩下柳覃清独自站在乱糟糟的房间里。
“阿渊,何必呢。”柳覃清叹气。他比谁都清楚,此时的柳家有多麻烦,但傅渊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医者说了,约莫再过个几日,恒岳就能醒了,急火攻心,但也不是什么难治的毛病。你到时候便先去找阿斐,找到了,就不要管柳家的烂摊子了,若是阿斐伤着了,那就带她离开柳家好好疗养,江南那里有你母亲原先的产业,后来她转给了阿斐,成了她的嫁妆,可以带她先去那里。”
“覃双当年走得太急,还留了很多事情没处置。原本想着阿斐慢慢来接手,谁想到还能有这一出。这是柳家的债,不是你的责任。”
傅渊摇摇头,拍了拍柳覃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应该的。”他轻声道。
等到处理完了所有零零碎碎、能插手的事情,也已是深夜。傅渊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
以前在疏风山庄,好歹还有傅容和慕容鸢顶在前头,事情也没那么复杂。但在柳家,这几日各处接触下来,他直觉各房想法不一,盘根错节,掣肘太多,处理起来远比预期的要复杂得多。
也不知柳斐和恒岳叔父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傅渊想,这也忒劳累了。
他走到窗口,望着不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百感交集。
但很快,傅渊就被一个匆匆跑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来的是闵春和。即使是在黑夜里,傅渊也能很轻易得辨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