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弦的话落，凌家人齐齐变了脸色，尤其是凌风三个人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导致这一连串悲剧的根源，竟藏在自己世代奉行的‘血脉纯净’中

    顾锦弦将茶盏递给墨华年，看了一眼众人

    “我和哥选择此刻回来这里，就是为了打破这困死南冥千年的锁链，挽救南冥血脉。但我们人微言轻，需要凌家的支持”

    “支持南冥破除陈规，引外族通婚，重建血脉，让南冥血脉得以延续”

    “大祭司与姑姑也是亲近结婚，但你却很正常”凌之韵认真的看向顾锦弦

    “你怎么觉得我正常呢？”顾锦弦有些好笑“我十八了，但我的个子才堪堪与你齐肩，骨相单薄、身子羸弱，若不是墨华年精心养着，我都活不过十八。就算，我现在勉强算是正常，但我这种的是个例，是侥幸，你们要拿南冥的未来赌一把侥幸吗？”

    凌之韵怔住，指尖无意识绞紧袖角

    顾锦弦起身懒得看这些人，踱至窗前，推开木棂，山风裹着云雾扑面而来

    “因为我哥，我和墨华年才会来这里。我哥不想南冥血脉断绝，冒着被重新扔回蛊窟的风险回来，只为了挽救南冥”

    “我年幼时被关到了满是虫子的地窖中整整三日，再后来我很怕虫子，到现在我也怕”顾锦弦看着外面墨绿的山林，指尖微微发颤“如果不是怕我哥再被扔进蛊窟，我便是死都不会踏入南冥一步”

    凌之玄听到这里，有些羡慕的看着凌之亦，同样是表哥，小表弟叫凌之亦是亲昵的‘哥’，叫他们就是‘前缀+阿哥’

    人与人的区别不是一般的大啊！

    墨华年跟凌之亦却是心疼的看着顾锦弦，原来小家伙怕虫子的原因是这个啊

    “信不信由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废除旧制，打开南冥山门，归入大晋版图。我与墨华年可助南冥重建血脉体系。如果你们不愿，我们即刻启程回大晋，南冥日后如何与我们再无干系”

    小崽子别乱来！

    凌家一趟让顾锦弦很是不开心，他回到住处就瞧着他爹正悠闲地喝茶晒太阳

    南明夜瞧着自家崽子一脸阴郁，放下茶盏轻叹

    招手让他坐下，指尖捻起一枚青梅干递过去，顾锦弦接过丢入了口中

    “阿爹，日前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

    “嗯，看了”南明夜点头

    自家崽子给他的是南冥后续的规划，并入大晋，接受大晋律法，废除南冥现有的陈规，重构血脉

    “可你没写——若南冥拒之，你预备如何？”南明夜抬眸，看向顾锦弦“是放任其枯朽，还是以力破局？”

    “阿爹，若我想用武力镇压，你觉得可行吗？”顾锦弦嚼着青梅干问

    “那你第一个对上的就是你老子我”南明夜白了他一眼

    顾锦弦叹了口气

    “阿爹，你我父子相认不久，儿跟你说句实话吧，南冥如何从来不在我的关心之内。你若愿意跟儿离开，儿便带你走；你若执意留下，儿便随墨华年回大晋，再不踏足此地半步。南冥存亡，终究是你们的选择，不是我的责任”

    南明夜静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顾锦弦的发顶“好，这话我记下了”

    “身为大晋的摄政王妃，机会我只给这一次，这也是看在我哥和您的面子上，也看在我和墨华年体内的金蛊上。若南冥拒绝，大晋也不会对南冥做什么，因为不出一代，南冥自会因血脉枯竭而消亡于史册”

    顾锦弦认真的看向南明夜

    “阿爹，您若执意守着旧制，儿便不再劝。有生之年，儿不会再踏入南冥半步。您若想再见，便只能劳您去见儿了”

    “您若想通了，儿会给你后续有关南冥发展的详细方案，包括血脉改良路径、律法过渡期安排及与大晋三司的协同机制”顾锦弦对着南明夜轻笑了一声

    “儿现在富可敌国，养南冥十年不是问题，但儿不养固执的南冥，只养愿新生的南冥。儿是个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南明夜望着顾锦弦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清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娇气胆小的儿子一般。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梅核，喉间微动，终是未再言语

    父子相谈之后，顾锦弦便没有再提这件事。倒是南明夜自那日起像是忙了起来，整日不见踪影

    凌之亦日日前来教顾锦弦和墨华年控蛊

    他们体内有金蛊，金蛊乃是南冥的蛊皇，所以墨华年也能控制蛊虫。两个人就像刚识字的孩童一般，从最基础的南冥语开始学习

    基础知识还好，实践时顾锦弦总是鬼哭狼嚎的

    无他，他怕虫子

    每次召唤出来虫子，顾锦弦总是又蹦又跳惨叫连连

    墨华年和凌之亦都忍俊不禁，唯有南明夜远远立在廊下，看着自家崽子边嚎边跑边召唤虫子，那些虫子排着队跟着他跑，他跑，虫子便追；他停，虫子便列阵静候

    “啊啊啊啊！！！”

    凌之亦笑的直不起腰，墨华年以袖掩唇，眼尾沁出笑纹，南明夜却忽然转身离去，袍角翻飞如刃

    最后实在没招了，顾锦弦直接用白布蒙了眼睛，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按照凌之亦教的将虫子都驱散了

    之后，顾锦弦便开始了蒙着眼睛召唤虫子

    什么蝎子、蜘蛛、蜈蚣、千足虫

    主打一个，只要他看不见，他，他就没那么怕！

    他每召唤一种，墨华年就在身边告诉他，他召唤出来的时什么，一来二去，顾锦弦召唤出的虫子越来越精准，几乎达到了心念所至，蛊虫即现

    控蛊之术练了一个月后，顾锦弦和墨华年算是出师了

    之后，凌之亦开始教两人祭祀之舞

    顾锦弦看着凌之亦舒展的袖袍在月光下如流水般起伏，眼冒星星

    “我就说季若白吃的真好啊！”

    墨华年忍不住低笑

    轮到顾锦弦与墨华年学舞时却频频同手同脚，墨华年还好，毕竟有功夫在身，肢体柔韧度也够高。顾锦弦身体柔韧度也还行，就是协调性差得离谱，转个圈能把自己绊倒三次

    凌之亦只得将动作拆解成帧，手把手带着他数节拍。月光下，少年额角沁汗，袍袖翻飞却渐渐有了韵律，踉跄中竟也生出几分庄重来

    南明夜不知何时又立在廊下，目光沉静如古井，望着那抹在银辉里跌撞起舞的身影，喉结微动，终是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南冥的祭祀大典开始举行

    祭坛燃起幽蓝火焰，南冥古歌自山巅回荡，南明夜一席玄色祭袍猎猎如墨云翻涌，腰间银铃随步轻响，声似远古低语。他缓步踏上九级石阶，指尖掠过青铜鼎沿，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青烟袅袅中，顾锦弦、墨华年、凌之亦等一干青年依次肃立于祭坛两侧，衣袂在山风中翻卷如旗

    大祭司主持完祭典颂词后，便是这些青年跳祭祀之舞

    鼓点骤起，顾锦弦与墨华年为首踏出第一步便踩准了鼓心，袖如鹤翼展开，腰身旋拧间银铃轻颤——那曾同手同脚的笨拙早已淬炼成收放有度的节律。墨华年侧眸一瞥，指尖微抬引气，顾锦弦随即应势腾跃，足尖点过青砖裂痕，恰似踏在千年古纹之上。山风忽静，唯有铃音与鼓点咬合如榫卯，南明夜立于高阶尽头，眼中满是自豪

    今年祭祀之舞领舞的是他家的两个崽子！银铃骤然齐鸣，顾锦弦腾空而起，墨华年旋身接引，两人影子在幽焰中交叠如契

    祭祀之舞之后，便是献祭环节

    顾锦弦看着祭台上绑着的人，脸登时就绿了

    这是要献祭活人吗？

    献祭仪式乃是由长老们主持，每年都会由族中选出一位符合条件的少年，作为祭品，将一切献祭给南冥古神，以维系山河灵脉不竭

    顾锦弦瞳孔骤缩，指尖死死扣进掌心——那被缚少年眉眼清隽，一脸的麻木从容，似乎这一切都该是理所应当！

    “住手！”顾锦弦瞬间跑到祭台前，声音劈开肃穆鼓声“都住手！”

    祭台上堆满了木材，火把尚未点燃，长老们还在低声诵念祭文，闻言齐齐抬首

    “少祭司，擅自打断祭祀，按族规当诛！”其中一个长老枯瘦的手已按上腰间弯刀

    墨华年与凌之亦瞬间出现在了顾锦弦身边，刀光未起，南明夜玄袍已掠至台前，银铃骤哑

    “他是你们的族人，你们怎么能烧死他？！”顾锦弦声音清冽，心底突然有些悲凉。因为他发现，台下所有人的人，男女老少，脸上竟无一丝波澜，仿佛祭台上捆缚的不过是一截待燃的枯木

    这该死的陋习！

    “这是南冥千百年来的铁律，是维系血脉不竭的圣契！”大长老喉间滚出沙哑低喝，青铜权杖顿地三响，震得祭坛青砖嗡鸣“少祭司如此行事，是要惹怒蛊神，让我南冥血脉受到天谴吗？！”

    顾锦弦突然有些不想跟这群人废话了，他觉得这群人早已被陈规腌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