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苏掌印面前！也只有在苏掌印面前，他才会装一装无知稚子！

    谢先生喉头一哽，灰袍沾泥，竟不敢抬头。

    青竹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浮尘，冷声补了一句“我家公子心尖儿上的人，你也敢诋毁。这顿打，您是挨的一点儿不冤枉！”

    说完，青竹伸手拎起谢先生后颈衣领，像拖一袋枯草般甩出府门，毫不客气的关上了朱漆大门。

    蠢货！

    门内，青竹拍了拍手，转身回房，却见苏玉仍跪坐床边，目光未移半寸，烛火在他眼底烧出两簇幽微的青焰。

    青竹摸了摸鼻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他家公子这次可是把苏掌印吓的不轻，估摸着以后，苏掌印是决计不会再动送走公子的念头了。

    院门口，晚秋担忧的看向里面，见青竹走了出来，急忙迎上去“青竹哥，公子他没事儿吧？”

    这好好的，怎么还自残了呢？

    “没事儿”青竹笑着揉了揉晚秋的头顶“你去煮些汤来，顺便将掌印的药也煎了，掌印今天还没服药呢”

    晚秋应声而去，青竹转身倚在门框上，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走了，不送你走了

    烛火噼啪一响，青竹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来到床前，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

    “掌印大人，这是您的药，您趁热喝了吧”

    苏玉未曾应声，依旧呆呆的看着黎明澈苍白的侧脸。

    青竹挑了挑眉，随后眼珠一转

    “掌印大人，公子为了给您调理身体，他被老太医拒绝了无数次。被刁难、被冷眼、被斥责，却仍日日上门。您至少喝一口，别让他的努力白费了”

    苏玉喉结微动，终于抬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如刀割喉，他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青竹见他喝了之后，嘴角微扬，悄然退至门边，转身轻轻带上门。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微凉的手指上，苏玉此刻整个人终于像活过来了一般。

    指尖颤抖着抚过黎明澈冰凉的额角，喉间哽咽翻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一言。

    他没想过小家伙会这般决绝，宁愿死也不肯离开自己半步。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可这么傻的人，偏偏被他遇到了。

    他俯身将额头抵在黎明澈手背，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声音沙哑如裂帛“不走了，不送你走了。

    从此往后，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会尽量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护你一天的周全。

    如果我活不了，你就来陪我。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夜半时分，黎明澈睫毛轻颤，指尖微蜷，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苏玉看着那有些泛红的脸颊，伸手探上他的眉心。瞬间起身打开房门，看着守在门外的青竹

    “快去煎药，你家公子发热了”

    青竹一怔，旋即转身疾奔而去，衣角在风中划出凌厉弧线。

    苏玉打来凉水，浸透帕子，一遍遍敷在黎明澈滚烫的额头上。

    “夫君坏”

    黎明澈迷蒙中呢喃，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缕暖风拂过苏玉冰封已久的心湖。

    “嗯，是夫君坏，让我们澈儿伤心了”苏玉低声应着，指尖轻轻擦去黎明澈眼角沁出的湿意。

    青竹煎好药端了进来，苏玉伸手接过，吹凉药汁，一勺一勺喂入黎明澈微张的唇间。

    药汁微苦，黎明澈眉头轻蹙，却仍本能地吞咽着，喉结随着动作微微滚动。

    苏玉用指腹温柔拭去他唇边残药，目光始终未离他苍白的唇色，直到一碗药尽，才将空碗搁回案上。

    直到第二天一早，黎明澈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也悄然回落。苏玉一直守在床畔，始终未曾合眼。

    晨光初透窗棂，苏玉轻轻替黎明澈掖好被角，对上了那双初醒的、雾蒙蒙的眼眸。

    黎明澈怔怔望着他，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哑声唤“夫君”

    似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唇，扭过头不去看苏玉。

    苏玉见他醒了，刚想要跟他说话，却见黎明澈扭过脑袋不理自己了。

    心知这是小家伙还在闹别扭，他却只觉心头一软，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黎明澈微凉的耳廓。

    “澈儿生夫君的气了？”

    黎明澈闭上眼，不理会他。

    苏玉低笑一声，气息拂过耳际“乖，夫君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起了送走澈儿的念头了，澈儿就原谅夫君这一回，好不好？”

    黎明澈仍闭着眼，耳尖却悄然染上薄红，但还是不说话。

    苏玉指尖轻抚他发烫的耳垂，嗓音低哑如陈年醇酒“要不要夫君亲亲？”

    黎明澈耳朵动了动，睫毛倏然一颤，喉间溢出细弱气音，却终究没睁眼。

    “澈儿不想要亲亲啊”苏玉嘴角微扬“唉，看来澈儿是不会原谅夫君了，那夫君还是走吧”

    苏玉佯装起身，衣袖却被一只微烫的手悄然攥住，指节泛白，却固执得不容挣脱。

    苏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反扣住那截微烫的手腕，腕骨在掌心微微发颤，苏玉垂眸，见黎明澈终于掀开眼睫，眸光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夫君骗人！”黎明澈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却已悄然弯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苏玉俯身吻住那微凉而柔软的唇，动作轻缓如春日落花，唇齿相依间，黎明澈伸手环住苏玉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柔软的舌尖灵巧的探入，苏玉低吟一声，扣住他后颈的手掌微微收紧，由着他肆意攫取。

    好一会儿，两人才缓缓分开，黎明澈喘息微促，额角抵着苏玉的肩，不让他离开。

    “澈儿还生夫君的气吗？”苏玉指尖温柔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轻声问。

    黎明澈乖巧的摇了摇头，唇角却悄悄扬起，像初绽的桃花瓣。

    苏玉喉结微动，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下颌轻抵他发顶，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药香与少年清冽气息。

    你们小两口闹什么呢？自残都用上了？

    苏大监难得休沐，从宫里回到了苏府。

    没见到黎明澈的身影还有些疑惑，那小家伙只要见了自己回来一定会来迎，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你家夫人呢？”苏大监问

    “回大监，公子他，受伤了”晚秋低眉垂眼

    “受伤了？怎么回事？”苏大监皱眉

    晚卿便将前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苏大监听。苏大监听完，伸手捏了捏眉心。

    这小夫夫俩还挺能折腾的，连自残这一套就都用上了。

    苏大监叹了口气，转而去了苏玉和黎明澈的院子，院门虚掩，苏大监推门而入，见黎明澈正靠在软榻上翻书，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干爹”

    “行了，躺着吧”苏大监伸手按住了黎明澈的肩头，目光落在他有些苍白的小脸儿上“玉儿呢？”

    “去东厂了”黎明澈乖巧地回答

    苏大监眉峰微蹙，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心

    “你们小两口闹什么呢？自残都用上了？”

    黎明澈委屈地抿了抿唇，眼眶微红

    “夫君要送我去江南，他不要我了！我不想让谢老头教我读书，他连着骂了三天夫君，我实在没忍住，就揍了他。夫君就不要我了！”

    来龙去脉晚秋已经一五一十地给苏大监还原了，此刻看着委屈的少年，苏大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了软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搁在案上“澈儿啊，玉儿他不是不要你，是怕护不住你。”

    苏大监剥开一颗蜜饯塞进黎明澈微张的唇间，伸手拭去黎明澈脸上的泪

    “我们这类人生来就是最低等下贱的，命如草芥，稍有不慎便成齑粉。

    玉儿不想你一生都背负着阉人之妻的污名被世人嘲笑。

    他想让你活得堂堂正正，有功名、有门第、有清白身。”

    “干爹，我不要离开夫君”黎明澈吸了吸鼻子“都是人，凭什么要因残缺就矮人三分？

    残缺怎么了？

    你们残缺是因为满朝文武百官没本事，护不住江山社稷，保护不了百姓安宁。

    若天下百姓都富足，谁家会将孩子送进宫？

    干爹，您和夫君都是顶天立地的人，比那些锦衣玉食却只知攀附权贵的伪君子强上百倍！

    我只知道，您是我们的爹，没有您，就没有苏玉现在的一切，更没有我黎明澈的今日！

    而苏玉是我的夫君，是我这辈子最想护着的人！”

    苏大监怔住，喉头微动，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忍不住揉了揉黎明澈的发顶，指尖微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好孩子，好孩子”他声音沙哑

    少年的赤城如烈火灼尽寒霜，让一生见惯了生死浮沉的苏大监，竟觉掌心滚烫、眼眶发酸。

    “干爹，您别哭”黎明澈仰起脸，用袖口笨拙地擦他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