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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身体仍有些发软,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房门再次打开,店小二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上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客官,这是那位客官让端上来的,说您醒了先垫垫肚子。”
苏玉点了点头,店小二将面碗搁在桌上,又殷勤地替他摆好筷子,这才退了出去。
苏玉起身走到桌前坐好,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面是阳春面,汤头清淡,面条筋道,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便缓缓淌了出来,混进面汤里,染出一片暖色。
这面的味道,跟在家吃的面很像。
苏玉的筷子顿了一下,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有些想小家伙了,小家伙也喜欢给他备一碗阳春面,还有两个荷包蛋。
他吃得极慢,像是在用这碗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身体里那些冰冷的、碎裂的东西暖回来。
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心里也是虚弱的,一碗面勾起了苏玉对家的思念,虽然他才离京几日。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望着空碗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楼下后厨,夜无忧擦了擦手,看向小二“面送上去了?”
“送去了,那位客官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干净了。”小二笑着应道,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客官,您这手艺,比咱们后厨的师傅还地道。”
“不该说的话别说,懂?”夜无忧声音不大,却让小二立刻噤了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一旁擦桌子去了。
夜无忧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后厨,穿过大堂时,目光不经意地往楼上一瞥,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客栈。
苏掌印的这声谢,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苏玉在房中又坐了一会儿,待那股子虚软劲儿缓过去大半,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棂上,也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是寻常的市井喧嚣,却奇异地没有搅乱他心底的寂静。
他看到夜无忧拎着一个包裹以及一包药材,正从街角拐进客栈大门。
没过多久,房门被叩响了两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随后房门打开,夜无忧走了进来。手中拎着包裹,药材不在手中。苏玉想,应该是让小二拿去后厨煎药了。
夜无忧将包裹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衣服,过两日我们出发去云城”
苏玉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又抬起来看向夜无忧。去江南便路过云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问了,这位脾气古怪的阁主也未必会说。
不过想到今晚,苏玉嘴角抽了抽
“今日客栈还没有空余的房间吗?”
夜无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跟本尊睡一间屋子委屈苏掌印了?”
苏玉没吭声,除了他家小家伙,他还没跟别人同住过一间房。
夜无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放心,本尊不打呼噜。”
苏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拒绝接这种无聊的调侃,转身走回桌边,伸手解开了那个包裹。
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衣裳,料子不错,针脚细密,颜色是玄红色的,跟自己的常服颜色相近,袖口与衣襟处还暗绣着云纹,不张扬,却透着几分讲究。
还有一套底裤和中衣,叠得整整齐齐。苏玉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衣裳重新裹好,淡淡道了声“多谢。”
夜无忧倚在门框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框,声音低而懒:“苏掌印的这声谢,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苏玉抬眸,不咸不淡地回了句:“那阁主想要什么诚意?”
夜无忧没立刻答话,那双狭长的眸子在苏玉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颇为有趣的东西。
半晌,他轻笑一声,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苏玉跟前,凑近苏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不如,今晚替本尊暖床?”
苏玉眼神一冷,侧身避开半步“夜阁主,请自重。”
夜无忧直起身,眼底的笑意却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他退开两步,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方才那句轻佻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本尊就是开个玩笑,苏掌印何必当真。”他抿了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不过话说回来,苏掌印这张脸长得,啧,真是倾国倾城!”
“夜阁主闲得慌?”苏玉语气冷淡
夜无忧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瞧本尊这记性,苏掌印娶妻了啊,嗯,是前黎国公家的庶子啊。”
夜无忧说着,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几分“之前有幸见过那位小公子,啧,可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苏玉眸色骤沉,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冷了下去,像是数九寒天里骤然凝起的冰凌。
他抬眸看向夜无忧,目光如刀,声音里淬着寒冰:“夜阁主,有些话,说不得。有些人的主意,你打不得!”
夜无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抬眸迎上苏玉的视线,那双眸子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
“苏掌印这是,动了真心?”
苏玉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包裹重新系好,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拂过耳畔的风。
他将包裹推到一旁,这才重新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动心与否,不劳夜阁主费心。别打他的主意,否则咱家不会放过你!”
夜无忧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去。
“放心,本尊没有夺人所好的癖好”
这人来了多久了?
夜无忧离开后,苏玉稳住有些晃悠的身体,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毒好生霸道,竟将他的内力压的死死的。
该死的,千万别让他查到是谁要杀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额角时,才发觉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方才在夜无忧面前强撑了那么久,此刻松懈下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涩的疼。
傍晚时分,夜无忧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苏玉正在屏风后小解。
夜无忧嘴角一勾,也没出声打扰,只将药碗搁在桌上,自己则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听着屏风后的动静。
苏玉从屏风后转出来,衣袍已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他瞥了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看歪在椅子里笑得一脸玩味的夜无忧,眉头微蹙。
这人来了多久了?
该死的,没了内力,灵敏度都降到这个地步了?
夜无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苏掌印别害羞,本尊只是来送药的,又不是来偷看你如厕的。”
苏玉面色一僵,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浮起一层薄红,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短短一天,他已经在这人面前接连出糗。他绷着脸走到桌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夜无忧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再出言调侃。
苏玉察觉口中的药味儿跟自己日常服用的调理汤药的味道极为相似,不由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向夜无忧,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给咱家喝的是什么药?”
夜无忧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缓解毒素的药,怎么,怕本尊下毒?”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喝完才问,苏掌印这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些。”
苏玉放下药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玉不懂药理,觉得大抵汤药的味道都一样,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儿疑惑便散了去。
夜无忧见他沉默,眼底快速划过一抹笑意。
苏玉不知道夜无忧在忙什么,给他送过药之后就离开了。傍晚小二送上饭菜来也不见这人回来。
晚饭是一碗鸡汤,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还有一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红豆饭。
苏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入口中,味道竟意外地不错。他吃了几口,又舀了一勺鸡汤慢慢喝着。
汤味醇厚,带着些许药材的甘香,不像是寻常客栈能炖出的滋味。怪不得这家客栈几乎人满为患,想来这厨子的手艺确有几分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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