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叫了平身后，宴席便开始了。

    殿中丝竹声起，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宫女内侍们传菜摆酒，动作轻快而有序。

    黎明澈看着那些饭菜，整个没胃口。

    好看是好看，但每道菜端上来时都带着一股子凉意。

    宫里宴席，菜从御膳房一路传到殿上，再经过几道宫门，等摆到桌上，早就凉透了。

    黎明澈用筷子戳了戳面前一盘雕成牡丹样的冷荤，实在提不起兴致，拿了一块儿糕点塞进了苏玉的口中。

    “夫君，这些都快结冰了，你别吃，吃点儿点心垫垫，等回家咱们吃火锅”黎明澈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

    他家美人太监体质本就阴寒，平日里他是一点儿寒凉的东西都不许苏玉碰的，这会儿更不可能让他吃这些冷食。

    奈何苏玉要喝酒，只能让他吃点儿点心垫垫，免得胃里受不住。

    苏玉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借着宽袖的遮掩，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黎明澈被他挠得手心发痒，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也悄悄回握过去，指尖在他微凉的掌心轻轻划了个圈。

    苏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被那副惯常的冷厉神情掩了过去。

    倒了杯热茶放在苏玉面前，让他就着点心吃，自己则端起那杯茶小口啜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

    舞姬们水袖翻飞，身姿婀娜，黎明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凑到苏玉耳边点评两句：“左边那个粉衣服的腰真软，右边那个绿衣服的袖子甩得真高。”

    苏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看得这般仔细，要不要叫过来给你单独跳一支？”

    “夫君要是给我跳的话，我就看。她们算了，长得还没我好看呢”黎明澈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顺手又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

    苏玉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弄得无奈，伸手拿下他口中的点心，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宫里的舞姬献艺之后，就轮到了各家贵女献艺的环节。

    这是宫宴的老规矩了。舞姬是给众人看的，贵女们却是给年轻的贵公子们看的。

    当然也是给皇帝看的，皇帝今年才四十多，还算是壮年，故而每逢宫宴，总有那么几位贵女被家中长辈推出来，企图博得圣宠，一步登天。

    黎明澈对这些贵女们的才艺没什么兴趣，左右不过是琴棋书画那一套。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苏玉腰间的玉佩穗子，目光却落在了对面席上。

    对面席上，镇北侯府的二公子正襟危坐，目光却越过舞池，直直地落在苏玉身上。

    没错，就是直直的落在了苏玉身上，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把人烧出个洞来。

    夫君，你干啥去？

    黎明澈眯了眯眼，手里的玉佩穗子也不拨了，身子微微往苏玉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夫君，对面那位，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

    苏玉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桂花糕，淡淡道：“他看他的，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黎明澈理直气壮地反问完，自己先心虚了，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嘴上却不肯服软，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急了，怎么着吧。你是我夫君，旁人这么盯着你，我连饭都吃不香了。”

    “宫宴的饭菜本就不香”苏玉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放心，你夫君是阉人，除了你，没人要！”

    “那可说不准，夫君你长得跟天仙儿似的，声音还比一般男子都好听。

    保不齐就有那不开眼的，以为你是假太监，想方设法往你身上贴呢。”黎明澈嘀咕一声。

    自己前世不就以为苏玉是假太监来着，追了那么久，才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真太监。

    奈何那会儿情根深种，况且那个时候箭在弦上，顾不得许多了。

    苏玉低笑一声，伸凑到他耳边：“那你可得把夫君看牢了，不然哪天就被人拐跑了”

    “敢跑，腿给你打断，锁起来！”黎明澈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玉被他这副又凶又娇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行，都听你的，腿给你留着，人给你锁着。”

    “今晚就给你锁起来，反正你有七天的休沐呢”黎明澈眼珠子一转，嘿嘿了起来。

    苏玉叹了口气，他忘了，他还有七天休沐的时间呢。他这得被这小家伙啃几天啊？

    也不知道谁在最初的时候说不贪一时的身体欢愉，只贪长长久久的相守来着？

    确实不贪一时，这贪的是一夜起步，贪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苏玉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这骨头能经得起几晚折腾，得出的结论是——

    算了，他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他正想着，对面的镇北侯府二公子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这边走了过来。

    黎明澈眼尖，立刻在桌下踢了踢苏玉的脚，压低声音道：“来了来了，冲你来的。”

    苏玉拉起黎明澈便朝着宫宴侧门的方向走去，黎明澈眨了眨眼

    “夫君，你干啥去？”

    “如厕！”苏玉一本正经的回答

    开玩笑，大庭广众之下他没办法拒绝敬酒。但真要是接了这酒，小家伙回家还不得将自己嗦成骨头渣？不，是骨粉粉，能扬了的那种！

    黎明澈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端着酒杯愣在原地的那位公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苏玉拉着他一路穿廊过榭，直到身后喧哗的宫宴声渐渐远了，才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停下脚步。

    黎明澈还在笑，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挂在了苏玉胳膊上。

    “笑够了没有？”苏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黎明澈收了笑，仰头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奖励夫君的！夫君真棒！”

    苏玉被亲得一愣，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了几分。

    半晌，他才松开，额头抵着黎明澈的额头，气息有些不稳，声音低得像夜风里的一声轻叹：“夫君只要你，别的谁都不要。”

    “嗯，夫君身边出现的，只会是我，永远都会是我”黎明澈意有所指的说

    苏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小家伙又在撒娇宣示主权，便顺着他的话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想不想玩？

    两人又在假山后腻歪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苏玉才牵着他的手从另一侧绕了出去。

    悄悄回到宴席上，那镇北侯府的二公子早已回了自己的座位，正与旁人说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苏玉伸手给黎明澈倒了杯热茶“喝点儿热茶暖暖身子”

    贵女们献完才艺之后，宴会就比较散漫一些了。

    大臣们开始推杯换盏，苏玉却没什么心思应酬，只偶尔与相熟的官员点头致意，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身旁的黎明澈身上。

    有人提议对对子，苏玉侧头看向黎明澈，低声问：“想不想玩？”

    “不想”黎明澈低声说

    苏玉低笑了一声，也不勉强，只伸手将他面前的茶盏又续了些热水，低声道：“那就不玩，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看他们热闹也是一样的。”

    “英雄所见略同啊”黎明澈悄悄给苏玉竖了个大拇指，压低了声音接了一句。

    苏玉被他逗得低笑出声，伸手在他竖起的拇指上轻轻握了一下，将那一点孩子气的得意，悄悄攥进了掌心里。

    宴席上的热闹渐渐漫开，像一池被搅动的水。

    有人起了头，便有人跟着附和，一时间吟诗作对的、行酒令的、划拳猜枚的，各自闹成了一团。

    “听闻苏督主的妻子考中了举人，想必文采斐然，何不一起下场玩儿玩儿？”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赵大人，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望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雅士的试探与好奇。

    黎明澈抬起眼，不卑不亢地朝赵大人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清脆脆地落在众人耳中：“大人抬举了，不过是读了几本闲书，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这话说得谦逊，不过皇帝倒是很好奇，便笑着开口道：“朕倒是听柳山长说过，你在策论中见解独到，连他都赞不绝口。

    今日正好，你也来下场玩玩，让朕瞧瞧柳山长口中的‘奇才’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黎明澈叹了口气，起身对着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陛下都开了金口，臣哪还敢推辞。不知道，不知诸位大人想怎么个玩法？”

    苏玉眼底泛着一抹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小家伙，那目光温柔得，都快滴出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