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沈欢的肩,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当鬼还挺无聊的,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夜无忧叹了口气,索性盘腿坐在自己尸体旁边,托着腮看沈欢哭
“别哭了,沈欢。”
他轻声说,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我在这儿呢,好好的。”
不过沈欢听不见,只是自顾自地哭着。
夜无忧看着沈欢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好友没白交,好歹还给自己哭灵呢。
就是不知道阿玉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
夜无忧很庆幸自己死在了冬天,这要是死在夏天,怕是早就臭了。
他飘在半空,看着沈欢和谢珩轮流守在自己身边,偶尔还会有人来送些纸钱香烛。
第三天傍晚,苏玉终于赶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眼眶通红,进门看见竹榻上的夜无忧,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
沈欢和谢珩搀扶着他来到竹榻前。
苏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夜无忧冰冷的面颊,随后将人从竹榻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无忧,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夜无忧飘在半空,看着苏玉抱着自己的尸体,心里一阵酸涩。
他想伸手拍拍苏玉的背,指尖却再次穿过,什么也触碰不到。
他只能轻声说:“阿玉,我在这儿呢,别哭了。”
“无忧”苏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睁开眼看看我。”
呜咽声逐渐变大,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
夜无忧飘在半空,看着苏玉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堵得厉害。
可他现在是鬼,鬼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别哭了”,哪怕知道这些话终究只是徒劳。
“阿玉,别这样。”夜无忧蹲在苏玉面前,伸手想替他擦泪,手指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脸颊。
“我在这儿呢,真的在这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
可苏玉听不见,只是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哭干了眼泪。
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夜无忧看着苏玉的嘴唇干裂、眼眶红肿,心里一阵发紧。
沈欢和谢珩上前劝他,谁都劝不动。
苏玉只是摇头,抱着夜无忧的尸体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人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苏玉将自己雕刻好的平安扣挂在了夜无忧的脖子上。
夜无忧看着那枚平安扣,想摸一摸,但他摸不到。
苏玉抱着他的尸体整整一夜,青丝渐渐染上霜白,直到天明时分,彻底成了白发。
沈欢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珩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夜无忧飘在半空,看着苏玉一夜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想喊,想抱住苏玉,想告诉他自己还在,可他的声音穿不过阴阳,他的拥抱触不到生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玉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白发垂落在夜无忧的额前,像一场无声的雪。
“阿玉……”夜无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尽管鬼魂没有眼泪,可他的眼眶却仿佛有温热的东西在涌动
“别这样了,阿玉,我真的还在。”他伸出手,虚虚地拢住苏玉的白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过,什么也握不住。
前世?要是没有苏大监的放水,咱们能得手?
苏玉将夜无忧烧了,就在夜无忧的府邸。
火光亮起时,苏玉站在一旁,白发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
直到火焰将夜无忧焚烧殆尽,只剩下一捧骨灰。
苏玉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将温热的骨灰一点点收进瓷坛里。
瓷坛封好时,他低头贴了贴坛壁,低声说:“无忧,回家了。从此你我,再不分开”
他抱着小瓷坛,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步一步走出府邸。
沈欢和谢珩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苏玉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直,仿佛那瓷坛里装着的,是他的全部。
苏玉抱着瓷坛回了自己的住处,轻轻放在床头,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擦了擦坛壁上的灰。
用绳子编织了一个网,将瓷坛挂在了腰间。
从此,苏玉走到哪里,腰间都挂着那只瓷坛。他与人说话时,会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坛身。
独处时,会对着瓷坛轻声说几句,仿佛夜无忧还在身边,只是睡着了。
朝堂上弹劾苏玉的折子堆成了小山,说他“私藏骨灰,妖邪附体”“举止失常,不堪重任”。
皇帝压了几日,勒令苏玉上朝的时候不许佩戴那瓷坛。
苏大监也罕见的对苏玉发了火。
苏玉只得在上朝的时候将瓷坛取下,放在偏殿的暗格里,下朝后再小心翼翼地取回,重新挂在腰间。
这一日,苏玉下了朝,却没有找到那只瓷坛。
他翻遍了偏殿的每一个暗格,手指在木板上刮出血痕,却只摸到空荡荡的灰尘。
有侍从来给他传话,说是二皇子请他去别院一叙,去了,他就能拿到夜无忧的骨灰。
苏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问侍从,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侍从往外走。
夜无忧自从身体被烧了之后就离不开骨灰坛十步。
所以二皇子的人将骨灰坛拿走时,夜无忧也被迫离开了苏玉身边。
“你说,那阉人会不会来?”二皇子把玩着骨灰坛,笑嘻嘻的问身边的人
“他一定会来。”身边的幕僚低声道“那瓷坛就是可是他的命。”
“夜无忧活着的时候摆了本殿一道,苏玉那狗阉人也处处与本殿作对。
如今他落在本殿手里,本殿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嚣张。”二皇子将瓷坛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殿下,您若是杀了苏玉,陛下会不高兴的!”幕僚皱眉劝着
“本殿自然不会杀他。”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本殿要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去,找些人来,本殿请他们乐呵乐呵!”
夜无忧愤怒的撞向萧瑜,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可他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撞在二皇子身上,只如一阵微风拂过,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掀起。
“萧瑜!你敢!”
夜无忧的声音在空旷的别院里回荡,却无人能听见。
“阿玉,别来,别来!”
夜无忧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拼命想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玉的身影,一步步走进那座别院的大门。
“殿下,陛下哪里?”幕僚皱眉
“呵不然你以为这玩意儿本皇子是怎么拿到的?要是没有苏大监的放水,咱们能得手?”二皇子轻呵一声“一只快没了价值的狗,玩儿就玩儿了,只要不玩儿死,他为了这坛子骨灰也得忍着!”
苏玉踏进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割裂了青石地面。
“哟,苏大人来了啊”萧瑜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瓷坛,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本殿还以为,苏大人不在乎这坛子里的东西呢。”
苏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瓷坛上,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殿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萧瑜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好说,本殿还没瞧过阉人的身体呢。苏大人不如让本殿和诸位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满座哄笑。
“阿玉,不要!”夜无忧嘶吼着扑向苏玉,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好”
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烫的夜无忧的心疼的如火炙烤,可他却无能为力。
“阿玉,不要!”
外袍滑落,苏玉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的屈伸都清晰可见,却没有任何犹豫。
直到衣衫尽数落地,苏玉的面色平静如死水,眼中不起半分波澜。
“啧,也不过如此嘛。”萧瑜轻蔑地扫了一眼,嘴角的嘲讽更甚“本殿还以为,能让夜无忧念念不忘的人,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剥去了所有尊严的石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瓷坛上,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此生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夜无忧跪在他面前,伸手想替他披上外袍,手指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衣衫,什么也触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