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些自我检讨的话，却被一声清亮欢快的“殿下”骤然打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道身影如风般从书房门口掠过，倏忽间便闪到了书桌前。伊瑟尔将一个精致的果盘放在季遇礼手边，随即捻起一颗鲜红的草莓，自然而然地递到对方唇边，眉眼弯弯：“我尝过了，很甜的。”

    劳尔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上前将这大胆无礼的家伙拉开，却见季遇礼略一低头，竟真的就着伊瑟尔的手将草莓含了进去。他细细品味片刻，而后抬眸，淡淡评价：“有点酸。”

    “酸吗？”

    伊瑟尔自己尝了一颗：“明明很甜呀！”

    他又精心挑了一颗看起来饱满红润的，信心十足地递到季遇礼嘴边：“你再试试这颗，我保证这个肯定甜！”

    季遇礼看着伊瑟尔殷切的模样，低头将草莓含入口中。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这颗还行，刚刚那颗酸。”

    “殿下……”

    劳尔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伊瑟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劳尔的存在，然而他却浑不在意先前俩人之间闹过的不快，十分自然地将果盘朝他的方向一递，笑吟吟地问道：“吃水果吗？”

    劳尔还沉浸在方才那幕带来的冲击中，反应慢了半拍，只讷讷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伊瑟尔点点头，抱回水果拼盘，自个儿吃得津津有味。

    季遇礼将他的无措看在眼里，指尖在文件上轻点，语气平淡地告知：“这次去塔尔塔罗斯，伊瑟尔会与我们同行。”

    “什、什么？”

    劳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伊瑟尔？那个来自k9，还是帝国通缉榜常驻的危险人物非但没有被严密关押就算了，竟还要与他们一同执行任务？这消息过于突然，甚至透出一种荒诞，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劳尔欲言又止，复杂难言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的伊瑟尔身上。

    季遇礼见状，笔在指尖利落地打了个转。他沿用着之前应对伊斯拉尔的那套说辞，语气平静无波：“早在清剿k9之前，我就跟伊瑟尔私下有过联络，他早已向我投诚，达蒙是他杀的。”

    骗一个也是骗，骗两个也是骗。

    多骗几个人，它就越接近众人眼中的“真实”。

    季遇礼深谙此道。

    劳尔向来十分信任季遇礼，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垂首行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谨：“原来是这样，殿下深谋远虑，是属下愚钝。”

    现下回想自己先前的莽撞，劳尔只觉得一阵羞愧难当，他庆幸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愚蠢给殿下造成损失，否则他即便当场自我了结都无法弥补！

    他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能被他人的三言两语就挑拨了。

    奥拉姆能是什么好人！

    只是……

    伊瑟尔确实与陛下长得过于相似了。

    劳尔转向伊瑟尔，态度较之以往明显缓和了几分。他正色道：“此前是我调查不清，多有得罪。”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伊瑟尔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确实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上回交手，吃大亏的可不是自己。

    他瞥了眼劳尔的胳膊和膝盖。

    季遇礼继续处理着手边的公务，伊瑟尔则悠闲地站在一旁吃着水果，偶尔信手拈起一块，自然地递到季遇礼唇边。

    劳尔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过于自然而亲昵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涌上心头，他低声道了句“属下告退”，便匆匆转身离去。

    季遇礼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叮嘱道：“下次有外人在场时，注意分寸。”

    “知道啦。”

    伊瑟尔应得轻快。

    听着那上扬的尾调，季遇礼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他一听那声调就知道伊瑟尔只是嘴上答应了。

    鉴于此次出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季遇礼尽可能地将手头事务提前安排妥当。余下那些无法即刻决断的，便只能到时候视情况再抽空处理。

    “埃里安，我记得之前在k9的时候，你说过你来自塔尔塔罗斯，那是你的故乡吗？”

    伊瑟尔刚吃完水果，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两只脚翘起来在身后轻轻晃荡。

    他正新奇地摆弄腕上的新光脑。因为识得的字不多，季遇礼特地为他开启了儿童模式，帮助他学习。

    此刻他每切换一个应用，光脑便会用清晰的语音读出名称。输入一个搜索词，搜索出结果后所点击进入的网页内容，系统也会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譬如此时。

    “塔尔塔罗斯，又名tartar，位于帝国疆域边缘的偏远星系，因其混乱的现状和有限的战略价值，被主星及其他星系长期忽视，仅在必要时主星会派军队进行非常有限的介入。城市建筑杂乱无章，能源供应不稳，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在这里，暴力与冲突是解决争端的主要手段，地下黑市猖獗，是情报、武器和违禁品的热门交易地……”

    季遇礼回答他的问题：“不是……但我出生在塔尔塔罗斯，也是在那儿长大。”

    从某种意义上说，塔尔塔罗斯也算是季遇礼的故乡。但正如伊瑟尔通过光脑语音所听到的那样，塔尔塔罗斯治理混乱、建设破败，偷盗抢劫和打架斗殴在街巷间司空见惯，在季遇礼记忆中堪比“犯罪之都”。

    季遇礼印象里的故乡并不是这幅模样，所以即便他生和长在塔尔塔罗斯，他也并没有十分强烈的归属感，更多的是厌恶那种不安稳，以及塔尔塔罗斯多数居民泯灭的人性。

    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他们是极好的人，曾给予他一个真正的家。

    季遇礼并非生来就是孤儿，而是一场帮派为争夺地盘火并席卷了他所在的街区，纷飞的流弹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也因此，十岁的季遇礼开始漂泊，在外化名埃里慢慢长大。

    季遇礼有数不尽的理由讨厌塔尔塔罗斯，并且无数次产生过想一炮轰了塔尔塔罗斯的念头。

    但现在他想当主角，所以他压抑住这念头。

    季遇礼从回忆中抽身时，伊瑟尔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

    “……我陪你回去。”少年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坚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季遇礼向来善于隐藏情绪，可方才那一瞬，伊瑟尔却从他眼中清晰地看到了翻涌的恨意，比他对k9的憎恶更深刻、更刺骨的情绪，而这种情绪竟然是牢牢扎根在那片他自幼生长的土地上。

    伊瑟尔并不清楚这仇恨的根源，但他早已将自己与季遇礼划为同一战线。此刻，仿佛被那份无声的痛苦所感染，他的心口也泛起一阵沉闷的悸痛。

    伊瑟尔拉住季遇礼的手，目光认真且坚定，仿佛想要分担那份经年已久的恨意。

    “行啊，”季遇礼低头笑了笑，再抬眼时，眼底的阴霾竟真的散了几分，“那你可要好好保护我。”

    他语气轻松，那份笑意罕见地情真意切，将他眉宇间常驻的病气也驱散了不少。

    关于父母的死，季遇礼早在多年前就已查清每一个参与火并的凶手，连同幕后的下令者，也无一例外地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自此，那两大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

    可仇恨的火焰并未因成功而熄灭，反而在他心中疯狂灼烧，仿佛要将他的血肉与灵魂一并燃成灰烬。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

    旧地

    翌日, 破晓时分，季遇礼亲自驾驶一艘小型星舰，载着劳尔和伊瑟尔, 前往塔尔塔罗斯。

    驾驶舱内。

    季遇礼穿着一件杏色毛衣，慵懒地陷在驾驶椅中。白炽灯的冷光下, 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倦怠感，然而他的唇却异样鲜红, 红得有些刺目, 简直像刚被人用力吮咬过。

    劳尔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随即又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殿下和伊瑟尔……怎么可能？

    劳尔用力晃了晃脑袋, “殿下。”

    季遇礼闻声, 眼帘懒懒一掀，目光虚虚落在劳尔身上, 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倦意，淡淡开口：“……说。”

    “殿下, 您去休息吧, 我来值守。”

    劳尔说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舱室, 不由地想起伊瑟尔自上舰后便不见了人影。眉头微微蹙起，在k9那种法外之地长大的人, 恐怕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更遑论如何妥帖地侍奉殿下。

    他暗自思忖，得找个机会，好好给伊瑟尔讲一讲身为下属的本分, 以及上与上司交往的心得，万不可冒犯了殿下。

    “无妨, 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