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想着。

    餐厅里, 司翎两三下解决了早餐，而容丞依旧端坐在桌前, 慢条斯理地像是在品鉴什么难得的珍馐。

    哪怕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

    司翎懒得看他, 眼不见为净，依旧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风景。

    【可惜这个位置只能看到研究所恨不得建上天的高墙。连灯塔的影子都看不到。】

    看他这“望夫石”般的样子, 089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他：【宿主啊, 你之前不还死活不愿意和主角在一起吗？我不过没能量失联了几天，你们两个突然就……这样那样了？】

    089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虽然不会主动陷入沉睡，但它和司翎之间的的确确是处于一个断联的状态。

    换言之，089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宁望凛也是重生者的事。

    而司翎竟然也忘记跟自家小系统说了。

    被它这一问, 他才记起要跟089说这事，顺便也问问为什么宁望凛也会重生。

    【什么？！主角也重生了？？？】

    没想到刚说完。089的反应比当初自己还大。

    【这这这……出bug了吧？】它连忙查找起这个小世界的记录, 却发现由于如今的能量还不如最初绑定司翎的时候，原本损毁的资料没复原不说，还搭上了不少其他的。

    司翎听见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数据丢失”的机械声，无奈道：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出了穿书者这个bug，你也不会找上我啊。这世界线本来就乱套了，多宁望凛这一个我竟然觉得也不稀奇。】

    089竟然觉得宿主说得该死的有道理：【……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宿主，主角跟你说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他说自己没有死亡前后的记忆。】

    闻言，089有点失望。

    毕竟知道主角死亡原因的话，他们的任务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不过与此同时它心中又有些暗暗的窃喜，自家宿主终于有一个人陪着了。

    虽然两人初遇并不是很愉快，司翎还经常会拿自己当人工智障使唤，但089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宿主。

    毕竟，它的宿主大大嘴硬心软，表面嫌弃它帮不上忙，但还是会用自己精神力一直温养着它这个废物小系统呢～

    一人一统聊天间隙，那边的容丞也终于吃完了他的早餐。

    “走吧少校，我带您去做最后一项检查。”

    他走到司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依然只能看到高耸入云的金属围墙，不禁调侃道：

    “这边风景这么吸引少校吗？既然如此，您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研究所？您的好友鹿珩也在这里，相信您昨天已经见过他了。”

    “他过得还不错，不是吗？”

    司翎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昨天见到鹿珩果然是他刻意安排的！

    他嫌恶地将人推远，语气不善地说：“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你们研究所再怎么粉饰都改变不了掠夺的本质。”

    容丞只是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疯子，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一步，然后竟然还笑了。

    “说得没错，但大家身处末世，谁不在掠夺？”

    他指了指身后的食物问道：“您吃的每一份食物，有可能就是从其他人那里掠夺的；而在灯塔区中，您作为地位最高的s+哨兵，所获得的那些资源，难道就不是从其他比你等级低的哨向那里掠夺的吗？”

    “您只是没有亲自去做这件事罢了。但您也不可否认自己掠夺的事实。”

    “我们和灯塔帮你做了这个恶人，让你只需要‘心安理得’地享受掠夺的果实，您就别在这里自诩正义了。”

    司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而容丞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拍了拍刚刚蹭上的灰尘。

    “走吧少校，别耽误时间了。”

    这一路上，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流。但是这次司翎的沉默和之前单纯不想搭理容丞不一样了。

    他反复思考着容丞说的那番话，试图从中找到错误的地方，但找不到。

    好像自己真的也是和灯塔、研究所一样，是靠着掠夺才在末世活了下来……

    【宿主，你不要被反派影响了啊。你和他们才不一样。】

    089感觉到司翎的不安和自我怀疑，尽力宽慰他。但自己也不善于分析这种情况，想来想去决定让宿主去找主角：

    【宿主，等检查结束您和主角聊聊吧，我觉得他能帮到宿主。现在就先别想那些了，专心应对反派才是正事！】

    【你说得对。】司翎压下心里的困惑，将注意力转到前面的容丞身上。

    这次要进行检查的地方好像格外远，司翎感觉走了很久，但奇怪的是自己完全不记得刚刚的路线。

    而且自己的意识开始有点恍惚，不至于失去意识，但是好像对周围环境变化的判断能力下降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宁望凛所说的，他每次被带去灰塔时的受到的干扰。

    宁家果然和研究所有联系。

    司翎在心里几记下这点，同时问089有没有受到干扰。

    【没有！我这里已经记录下了完整路线，宿主大大放心！】

    那这样看来，这种干扰是作用在人身上的，影响人的感知。

    都用上这种技术了，看来容丞要带自己去的地方绝对是研究所的核心。

    有了089这个保障，司翎干脆什么也不管了，闷头就跟着容丞走。

    “到了。”

    直到容丞出声后，司翎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面前是一扇防御等级很高的大门。

    只见容丞站在门前捣鼓了一下，大门就缓缓升起，露出后面司翎极其熟悉的场景。

    门后是各种各样的独立出来的玻璃房间，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情况。

    宁家灰塔地下简直就是这里的翻版！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灰塔下只关押了温愉一个人，其他房间都是空的；而这里却没有一间房间是空着的。

    而里面关着的，全是兽人。

    司翎看见这些人身体各处暴露出的兽化特征——身后的尾巴、头顶的耳朵和角、背后的翅膀、甚至还有整个下半身是鱼尾的人鱼兽人。

    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抑濒临失控的情绪。

    “这是什么意思？”司翎面色不变，语气里略显不满，“还没有证明我是兽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关起来了？”

    容丞没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他想要的情绪，有些遗憾。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当然没有，少校误会了。我只是带少校来这里做最后一项检查而已。”

    说着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们还要往里去，少校请。”

    司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动作，神色不明地看着大门内像物品一样被展览的兽人们，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移开视线，跟着容丞走进囚笼之中。

    他没办法回头了，哪怕前方是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他也只能往里闯。

    从踏进这座玻璃监牢开始，司翎看上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沉默着跟在容丞背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偏移哪怕一点。

    他害怕看见身处房间里的同胞身上，有任何一点自己上辈子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伤口。

    可是哪怕已经刻意忽视了，但司翎总是能感觉到那些如针刺般扎在自己心口的目光，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目光跟随着自己，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都不曾离开。

    跟着容丞又拐过几个弯，跨过几扇需要身份识别的门，关押的兽人数量越来越少、周围的防御程度越来越高，司翎恍惚间似乎还看到了上辈子关押自己的房间。

    那甚至不是防御等级最高的。

    司翎看见容丞在这扇明显有更加复杂的识别大门面前停留了很久，至少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打开。

    “来吧少校，这里就是最后一项检查项目的地点。”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眼的巨兽。

    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小。只有三个玻璃房间，像三颗被嵌在墙里的琥珀。左右两间是空的，只有最中心的那间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着。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牢笼里的树。

    他没有回头。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他连一寸都没有动过。像是不知道有人来，又像是早就习惯了不回头。

    “s-001。”

    容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在叫一件收藏品的编号，又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看看我这次带了什么来？”

    那个男人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容丞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沉默，他转过身，看向司翎。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发烫，亮得让人想起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冷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