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呢？

    逃避只是一时的，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不蠢许狸也不蠢，温瑾他们更不是蠢蛋，这份感情早就藏不住了。

    退一万步来说……他喜欢许狸这件事有什么好丢人的？

    于是周都玄冷静过后，打算找许狸说清楚。

    只是他没有想到，许狸居然开始躲他了。

    “奶奶，许狸今天又没在家啊？”

    傍晚，周都玄拎着两条新鲜的鱼站在许狸家门口，问道。

    许奶奶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听清楚他的话后挥手：“不在，他不在，他出去啦！”

    周都玄的心情顿时跌至谷地。

    许狸已经躲了他整整一个星期了。

    许狸这个意思是……讨厌他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当初就不应该多手给许狸设置那个备注。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边进去想把鱼放进厨房水槽里，一边又问：“那奶奶，你知道许狸什么时候回来吗？”

    “啊……这个……”

    许奶奶的声音有些犹豫含糊，周都玄往后看了一眼，就看见小老太太正朝着某一个地方龇牙咧嘴。

    周都玄心口一跳，把手里的鱼放下顺着那个方向一看，果然发现侧门的门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清瘦身影。

    “奶奶，我下次不给你买新的假牙了！”

    周都玄扔下这句话，便朝着许狸的方向跑过去。

    “诶？诶？”

    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干着急。

    周都玄今天非得好好问问，一直躲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许狸正想偷偷从侧门溜进去，却没想到被发现了，他吓得一愣，随后撒开丫子准备开跑。

    但很明显周都玄的速度比他更快，他一把抓住许狸的胳膊，然后把他推到门上，用整个身体挡住他。

    “许狸，你跑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

    周都玄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曾经也写过几本关于感情的作品，那时候全部靠想象，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是多么难受。

    就像吃了一个黄澄澄的大柠檬，又酸又苦，还被榨成了汁一口闷了。

    “你不喜欢男人？”周都玄压着声音问他，眉心紧紧蹙着。

    许狸被他堵在门板上，逃也逃不开，低着头跟个撬不开壳蚌壳一样，不说话。

    周都玄的心脏像是被一根麻绳绞紧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努力解释。

    “那天那个备注……就是那个意思。许狸……我喜欢你，我觉得你很好，很可爱，虽然我们平时总是斗嘴，但是我很佩服你，你很坚韧也很勇敢，一个人小小年纪赚钱照顾奶奶……”

    “我喜欢你许狸，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想找你说清楚……或者……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周都玄从来没有这么慌乱以及语无伦次过。

    他一个经常和文字打交道的，出口成章的人，居然能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什么华丽的的辞藻，深奥的主题，那些经过精心打磨的伏笔和隐喻……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想再管了。

    他只想问清楚。

    然而……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面前的少年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始终没有抬头说话的意思。

    周都玄愣了愣，语气缓和了一些，接着又问。

    “许狸，你是不喜欢男人吗？你觉得和男人谈恋爱恶心？”

    许狸沉默。

    “那许狸，你是不喜欢男人还是……不喜欢我？”

    许狸还是沉默。

    周都玄也没有任何办法了，任凭他说再多，许狸始终保持沉默，那这又有什么办法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努力平复心里酸涩的肿胀感。

    或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喉咙里吞了一团棉花，卡了一根鱼刺……拔不出来吞不下去，于是便在说话间鞭笞着敏感脆弱的皮肉，疼痛蔓延全身。

    “好吧……我知道了。上次那个备注的事情……还有我刚才说的话，你就当做没听过。”

    周都玄觉得自己眼眶发热，但是又实在不想在许狸面前哭，于是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平稳。

    “我刚刚给你带了鱼放在水槽里，你晚上记得吃了，过了夜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再后退一步，然后擦着许狸的手臂离开。

    或许陷入感情的人都有些眼瞎吧，如果当时周都玄再强硬一些，把许狸的头抬起来，他就能看见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像是融化了的冰糖挂在脸上，拉出细细长长的银丝。

    许狸看着周都玄离去的背影，注视良久，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像只蜗牛一样慢吞吞的朝着堂屋走去。

    可是周都玄，我只是一只没有文化的、普通的狸花猫……

    坐在门口的小老太太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一张脸皱的跟个苦瓜一样

    “他欺负你了？”她有些着急又有些担心的问。

    许狸揉揉红彤彤的眼睛，勉强勾出一个笑。

    “没有……他刚刚送了鱼来？你想怎么吃？”

    许狸试图转移话题，一边说一边蹲在堂屋的矮柜子里面找东西。

    他也不是真的有东西要找，纯粹想要自己看起来忙一点，不想让奶奶担心。

    “能不能做香辣煎鱼？”

    许狸吸吸鼻子，嘟囔：“你吃不了太辣的。”

    “溜鱼段？红烧行吗？爆炒鱼段也不行吗？”

    许狸把柜子门关上，拍拍手打算去做饭，他声音还是闷闷的：“不行，这些都太重口了你吃了对身体不好，我还是清蒸吧。”

    说着，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咪咪，你不能老想着我，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

    许狸猛然愣住，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眶里却先涌上了泪花。

    而身后苍老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现在凡事都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啊，我现在这个情况也没几天能活，除了死了之后埋在山上，坟头上能长出一些猫草给你吃，就帮不到你什么了。”

    “咪咪，做人很辛苦，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多开心一点吧……”

    话说到这里，许狸彻底憋不住了，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流。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

    为了讨生活努力装出来的沉稳和被刻意磨练出来的尖刺消失不见，他现在只是一个被主人关心的小猫。

    他转过来，放声哭泣，就像是在哭这些年在陌生的人类社会中讨生活的艰难和不易。

    “讨厌死了，谁要吃你坟头上的猫草啊……”

    鱼州的小猫（番外六）

    自那天后，周都玄神奇的发现，许狸似乎不再特意躲着他了。

    但……还是不跟他说话，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就好像他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至于事情闹得太难看，但是压根不想再跟他扯上别的关系。

    于是周都玄刚刚升起的一点雀跃和希冀又尽数消失不见。

    他又在自己的随身记上乱写。

    鱼州春日不好，天气又闷又沉，雨水也多，连夏日里清澈可爱的海水都跟抽水马桶里加了洁厕净的水一样，非常无趣。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许久。

    周都玄发誓，他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

    他喜欢许狸，所以即使许狸不喜欢他，他也还是抱着一些希望凑到许狸身边去。

    这根本无法控制。

    但许狸的态度始终很别扭。

    或许说，刻意回避。

    譬如说上次，小木屋里新来的小狗豆豆要生崽了，他们一起过去看看，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不说，就连正眼也没给他一个。

    就算最后在温瑾的刻意撮合下，他和许狸两个人单独安排去修建新的小木屋，都没有说过话。

    顶多是简短的回应。

    周都玄在心里难过的同时没忍住骂了几句坏猫，真是过分。

    不过许狸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一直不死心的是他自己而已。

    周都玄万万干不出那种强迫别人的事情，所以尽管再伤心难过，他都没有逼着许狸的意思。

    只是可惜，他生平第一次心动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数天下来，他有些心灰意冷。

    或许他不应该来鱼州……

    “喂？妈妈？”

    屋内，周都玄斜斜的靠在书架旁，随手拿起一本最自己之前出版的书翻开看，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

    电话对面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你还要在鱼州待多久啊？那里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喜欢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