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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盛转头就能看到他天崩于前也无关自己的神色,好似没有什么事是他没见过,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他知晓的。
有一瞬间,东方盛升起从未有过的倾吐欲,将一切都告诉他也无妨,他与我素不相识还愿意救我,明明自身身陷囹吾却从不以医病救人之恩情挟恩图报,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给我那个想要的答案。
但是,东方盛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可日月神教毕竟没有什么好名声,倘若言大夫也不喜神教呢?他倘若知道我是神教中人,还会认为我是好人吗?还会愿意与我抵足而谈吗?更有甚之,在知道我是日月神教的堂主、手握无数条人命之后,会不会后悔救了我呢?
他不清楚答案,也不想赌那个答案。
最后,他也只是吞吞吐吐道:“我曾经……是个,是一位老丈见我孤苦无依,所以将我带回他家,教我功夫、管我吃住。后来……他要我替他办事,我一开始很高兴得他信任,能帮上他的忙。但是他交给我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危险,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做到的。他便对我说些贬低、嘲讽的话,嫌弃我的能力不够,要我……要我……”
最让他难以启齿的事情就这样哏在嘴边,根本想不到用什么话术代替。他看着言无咎微微蹙起的眉,看他显得严肃的神情,开始惴惴不安:他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一点都不知恩图报?但是那是因为我没有说出任我行要我自宫……但要我怎么对着言大夫说这种话?
言无咎皱眉:这不就是之前另一个世界引起热议的极端pua吗?还有雇佣童工,更有甚者说不定有猥亵罪……这孩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结果还出落得这么端正,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但他看东方盛的时候的确有种看自家小孩的原因——他算是给这个人第二次生命,将他重塑成人,因此有当爹妈的心态也很正常吧……大概。
这样想着,他开口:“拒绝他。”
“什、什么?”
“我说,你不想做的话,就拒绝他。”
东方盛苦笑:“我只怕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为何?”言无咎扭头看他,在看见对方一头青丝逶迤在地之时,又想起来:对,古代社会,王权至上,只怕这小孩口中那老丈权利不小。这孩子不会是被人豢养的死士吧?
果不其然,对方道:“那位老丈的地位很高,有无数手下,一旦有人背叛他,绝对会不得善终。何况我……我只是他手下犬马,犬马又怎么能背叛主人呢?”
东方盛说这句话时想起被他杀死的无数叛徒的脸,面上却仍旧毫无波动,只在看言无咎的反应。
言无咎皱着眉头。
东方盛的心,便如他紧皱起的眉头一样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言无咎试图措辞:“怎能这样说。你可曾听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那……那是什么意思?”
哦,这孩子没怎么读过书啊,难怪被人忽悠之后还自己钻牛角尖。
不过知恩图报,又胸怀宽广,是个好孩子啊。
言无咎想通后温声道:“这句话的意思呢,是说那些称王拜将之人,难道生来就比普通人更高贵吗?万物一齐,并无长短,亦无高低贵贱之分。若有人待你不公,只是他自己心眼失衡所致。怪这衰人就好,何必自责。”
原本还能继续劝者孩子卧薪尝胆、推翻那人的暴政,但是想到现在的忠君爱国思想,或许这么说稍微有点太大逆不道了,在动都麻烦的现在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没想到他这边没说,东方盛目光沉沉,却是透过这句话领悟到了其背后的反抗精神,他心中暗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错……只是叫他一声教主,莫非他能做一生教主吗?更何况这人性子暴虐喜怒无常,倘若我上位,未必比他做得差……”
虽然这样想,但他却不愿将这些心思表露在言无咎面前,只道:“多谢言大夫,我心中好受多了。”
“那就好。”看起来,对方方才安慰他实属不易,如今见他回复常态,又回到那副话少的模样。
言大夫……你说我是好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怎样让人仰慕的圣人。
言大夫微微有些犯困。
但明显东方盛还不困,而且他没什么和其他人相处的经验,还在那里问着自己好奇的问题。言无咎由于某种难以言明的愧疚感和某种当妈的心态,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回话。
“你摔下山时,我恰巧在附近采药。”
“那个?那是我随地取材做出的轮椅。”
“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听到东方盛更加愧疚地说:“是我跌落山崖时将先生的轮椅压坏了吗……真是抱歉,请务必让我帮忙。”时,言无咎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啊,真不想再撒谎了,但是直说不是好像会出现说不通的漏洞。算了,装睡着吧,反正我现在只是一个残疾的普通人。好的,我要睡了,我已经睡着了哦,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生出莫名其妙的愧疚。
言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某个时间,终于沉沉睡去。
东方盛看向言无咎,视线停在他微微泛白的唇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改了点错别字orz
第二日一早,言无咎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不见天日,只有影影绰绰的阴影,落在身上像是斑驳的裂纹,却叫言无咎松一口气。
昨天罕见的做梦梦见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掉到了古代世界还砸死了一个年轻人真是吓死我……哦,不是梦啊。
言无咎睁着无精打采的眼睛,看向对面正在生火烤鱼的东方盛。
东方他,真是好强的精气神,这就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古代少年人吗?据说古代人因为活得很短所以精气神一直很足,毕竟活得越久的生物就越懒得动,寿命越短越分秒必争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这样一看确有其事啊。
噫,他看过来了,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过来了。
“先生……咳,言大夫你醒了,我这里有刚烤好的鱼和找来的水果,请用。”东方将采摘来的野果和鱼都放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言无咎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不好动弹,又不能完全不吃饭说自己是靠吸收天地灵气活着的,便接下对面递来的宽大叶子:“多谢……我吃不下这么多,你一起过来用吧。”
看起来东方找到的所有物资都在这里了,这怎么好意思让我白白浪费掉?
东方盛:“这……多谢言大夫。”
喂,明明是你帮我烤了鱼还摘了果子,怎么现在还要谢我啊。言无咎失语。
紧接着,他想起对方身上还有伤,又道:“你伤势好些了么?方才行动没有牵扯到伤口吧?”
东方盛摇摇头:“未曾,言大夫用的伤药真是极好,我从未见过效果如此好的金疮药。”
言无咎吃着酸得要命的野果走神,随口道:“家传的药,如今为了……也是用光了,所以你更得小心些,再出问题就难补救了。”
东方盛闻言,眼中感激之情更甚:“多谢言大夫救命之恩。”
“昨日已经谢过了,今日又何需再谢。”吃过早饭稍微收拾一下,阳光便透过林梢落在山谷细密生长的草地上。昨日谷底留下人性状的血迹也已经被新长出柔软的嫩芽覆盖,言无咎终于被东方盛搁回轮椅上,百无聊赖的注视着青草生长。
“言大夫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东方盛问。
言无咎:……能去哪儿,在野外找个地方凑活着过,等到你伤好了把我的部分还给我,我把自己拼好之后再找找看回去的方法呗。但又不能跟人直说,便道:“本打算出谷游历,如今……还得再去打一副轮椅。”
“那言大夫不如……与我同行?”东方盛话音落下,又补充道,“我们出谷的路大约是一样的吧?我的任务仍未完成,所以还需在此处待一段时间,趁此机会,正好帮您把轮、轮椅做出来。”
东方盛并未听闻“轮椅”这种词汇,但是言无咎说过两三回之后,他也就明白此物为何,说起来也逐渐顺嘴。
言无咎:“……”
言无咎:“与我一个残废上路,不过平添麻烦。”
东方盛不赞同道:“言大夫救我之时,可有觉得我是一个麻烦。”
言无咎心想:实话说,当时感觉麻烦大了。
言无咎嘴上道:“医者,救疾厄者也,不问贵贱贫富,又怎会嫌麻烦。”
“具有慈悲心肠的大夫,自然有人愿为他手植杏林;您以仁心待我,我必以赤忱之心待您。”
好吧,朋友,你想做什么就做好了,我是劝不动你。
言无咎歪头不语。阳光映射下,他浅色的瞳仁恍若琉璃,其间藏着浅浅一层无奈,为他不似真人的冷清面容笼上一层活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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