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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表现得好像当真与此事无关一般,岂不奇怪?
正当时,任我行好似随口道:“前几日,我倒是见童堂主手提两个包裹,背着言大夫在夜里赏景。想来,那就是言大夫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罢。东方堂主想知道言大夫的下落,不如去问问童堂主?”
乍一听闻此信,东方盛甚至忘记一直以来毕恭毕敬的伪装,径直抬起头来注视着任我行意味深长的神情,愣在了原地。
……
“不错,是我带他走的。”童百熊大方承认。
东方盛原本准备许多腹稿打算套他的话,却没想到甫一见面对方就如此坦荡直言。这下准备的那些话用不上了,心中的憋闷也无处消解,只得咽下。
他语塞许久,道:“童大哥,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明明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童百熊替他开口:“知道你过分在乎言大夫到了古怪的地步?还是知道你把人家囚禁起来就差反目成仇了?”
东方盛:“这……我……”
“……什么叫到了古怪的地步?”东方盛迟疑。
童百熊无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对他不一般吧?根本不像是招揽神医的态度,都快像是求着人家多看你一眼了,上次大家一起喝酒,你为了他……”
他本意是说东方盛已经将言无咎神化了,但话出口不知为何心中也有些别扭,本想提起的事也哏在嘴边,莫名说不出口。但他对这类事情实在是一窍不通,故而尚未意识到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状况。
他只是在打哏之后,潜意识里住嘴转移话题,“你现在来问我,又是什么个想法?”
“我不知道。”他说到此处眸色有一瞬的晦暗艰涩,像是内心在激烈斗争。或许……他现在想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言无咎也不肯的。
但童百熊会错意,以为他还在闹那些莫名其妙的别扭,反而激将道:“若你不好好待人家,非要来这一套,那让言大夫待在我那儿也挺好。”
东方盛果然神情瞬间激烈起来:“不可!”
童百熊“哦?”了一声,又问:“为何?”
东方盛不语,片刻后犹带几分僵硬的反问:“童大哥……你留他做什么?”
童百熊瞪大眼睛,感慨道:“做什么?那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啊,我当然乐意好吃好喝供着,万一有哪天真出问题,那不是白捡一条命?何况,人家性格又好,样貌又俊,和他搞好关系,何乐不为?”
听见这话,或许是因为他想起那被‘冒名顶替’的救命之恩,想起那名下落不明的老大夫。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童百熊后面那句话也不假,但凭凭言无咎的样貌、智谋和性格中任何一样,愿意供养他作客卿、座上宾的人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心中生出恐慌,反而催生出一句自己也不认可的冷嘲。
“就凭他么?”
童百熊这下可真是皱起了眉,他盯着东方盛半晌,缓缓道:“就凭言无咎这三个名字,也合我的意。”
“他根本就不通医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即使如此,你也合意?!”他话音落下,自己也呆住了。
“你说什么?”童百熊讶异。
“……”东方盛沉默不语。
他本不想将此事说给任何人,但不知为何,刚刚竟脱口而出。
童百熊看他这样,反而相信他说的不是气话,反而真是这样认为。
“你凭何这样以为?”他问。
许久,东方盛缓缓道出经过。
起初,童百熊听过也信了八分,但后面越想越不对劲,猛地叫停:“等等等等,你说他根本不通医术,平一指也知道?”
东方盛点点头。
童百熊摸着下巴:“那这就奇怪了,因为平一指好似很推崇言大夫似的,愿意帮他忙,还夸赞过他的医术……就是前几日的事。但若按你的说法,他早早就该知道言无咎不通医术,是个骗子了啊?”
东方盛怔愣住。
“……”
“……是任我行?”
“任我行!”
他二人异口同声道。
紧接着,童百熊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不好!”
倘若真如他们所想,那任我行所针对的便不是东方盛而是言无咎,虽尚未完全想明关节,他对言无咎的在意程度会远超二人想象。
原先,他以为将言无咎送离黑木崖,任我行鞭长莫及,便会另想它法;但若任我行只为得到言无咎呢?他所遣调的势力,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任我行手下的暗卫势力极限在何处。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任我行还是日月神教左使之时,篡位前任教主后,将其逃入大江南北、实力皆在武林一流行列的麾下八十九颗人头悉数砍下,在祭坛上摆的整整齐齐,以示权威。
“走,现下就动身!”两人跃上良驹,疾驰而过,马蹄落在地面上激起扬尘,与此同时,大雪纷至。
又是一场浩大的霜雪,掩埋道路上的车辙和马蹄印,也遮蔽了过客双眼。
快些、再快些,马鞭在半空中挥甩,风雪自领口灌入躯壳,落满斗篷。紧握着缰绳的手好似快要失去知觉。
是因为冷风,也是因为恐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想。
若不是我听信了那些浑话,若我愿意相信无咎哥,若我能坐下好好与他谈一谈……
他在每一个分叉口,都做了最错的决定。
而他每次都在错误的方向上疾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如今向童百熊为言无咎安排的府邸狂奔的做法,是否也是错误的呢……
缰绳猛地被勒紧,枣红色的马被猛地提起前蹄,止步时发出一声嘶鸣。
“怎么了?”童百熊回神时勒马,隔着老远问他。
“童大哥,你一个人过去探勘,倘若无咎哥还在那里,你就在那陪着他,叫信使递信给我,我看到后再赶过去。”
童百熊:“你怕见他?”
东方盛:“我怕见不到他。”
我怕我走的这条路,又是错的。
他话音落下,就猛地调转马头,向黑木崖方向回去。
童百熊先是不解,继而想明白什么似的,恍然。
他一边往自己安置言无咎的府邸奔去,一边在心中琢磨:“这两人不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连想法都类似了起来……”
这想法好像也有些古怪。
终究还是摇摇头,将这些抛在脑后。
先确认言无咎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马蹄声响,马蹄声止。
其中一人看见了大开的门庭,和空无一人的院落。
另一人的目光,停在了一间昏暗的偏殿之中。
偏殿里,任我行掐着言无咎的脖子,轻声问:“言大夫,你的确不通医术,真正有生死人肉白骨功效的,是你的肉……对吗?”
言无咎如雪一般的脖颈被任我行掐出泛着淤色的印子, 喉骨隐痛,却还能笑得出来。
他神情中仍带有一丝随意,如同对自己的性命如今掌握在他人手中也毫不在意, 只有隐约嫌弃。
“任教主说笑了。”他道。
“言大夫身上的伤痕,总是很容易消去。”他松开言无咎的脖颈,饶有兴趣看那块淤青在言无咎身上显现,又以一种常人觉得诡异的速度淡去, 紧接着,他点了点言无咎的腿:“然而言大夫腿上的伤疤,却始终未曾淡去。”
“明明这样明显, 为何东方从未注意过呢?”
“或许,是他太马虎了,不是吗?”任我行笑。
言无咎垂下眼, 看一眼自己的双腿,神情淡然:“我不知任教主在臆想什么,这腿是天生的残疾。”
“若真如此, 以言大夫的性格,早该将臂膀上的力气练起来了, 不是吗?”
言无咎根本不喜欢他人近身,他不屑于伪装,本也无所谓别人知晓之后会想到什么。
但,总有人能叫言无咎大开眼界, 重新定义“人类”。
“舍身喂鹰,这是佛祖之举啊。真正符合我教教义。言大夫,你不认为或许除东方盛以外, 还有更好的归处吗?”
言无咎听到这里,了然, 他望向任我行时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任教主原来是想想我恬颜求食么?”
他将任我行比作狗,见任我行变了脸色,心情就愉悦起来,挑衅般望着对面:“若你想,自来割一块尝就是了,怎么,害怕?”
任我行被他说中,脸色铁青。
他的确想要言无咎的血肉,但因为药人的炼制不知用过多少材料,无法断定他骨血皮肉哪处是毒药、哪处是妙药,惜命至极,欲求长生之人,又怎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最好的局面,是能与言无咎合作;除此之外,就是召集多位大夫研究言无咎的身体。
任我行明面上在做的是第一种,实则后者也已经在筹备之中。如今也只是想让言无咎放松警惕,避免鱼死网破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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