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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不禁将身子弓得更低,视线也死死长在了地面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听见宫九轻笑了一声,似是很满意他的识相。
“去吧。”
等他自房中退出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自他进房间,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打量言无咎与宫九开始,针对于他的杀意就从未停止过。然而他却向被吓傻了一般失去了这份机警,直至如今出了房门,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反应过来。
适才已经麻木的感官重新活泛,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就这样大胆,竟敢窥探上位者的言行举止?
他深吸一口气,不期然脑中掠过一张冷淡的、挂着若有似无笑意的脸。
他想:大约是因为与九公子同行的那位公子身上,的确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窥视欲。
而这自人本性好奇引发的窥视,就如麻沸散一样,迟早会叫人忘了自己的本分,做出逾越之事。
真是魔魅,为了小命着想,还是躲着为好。
他晃了晃脑袋,随手揪来自己的一个下属,“你在这儿等着,别动,待会儿将我交给你的人带进最里面那间屋子就行,听明白了吗?”
素日最是机灵听话的手下,今日好像也有些神思不属。他将命令吩咐下去之后,这人竟愣了三秒,才开始点头哈腰。换做以前,周老板肯定是要对其进行一番斥责,但放在今日,想想也就作罢,饶他一回。
“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能看,什么都不要听,只好好做你的引路人就行了,知道吗?”周玉搏拍着下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然而,也正是这类人,最擅长为虎作伥、见风使舵。跟着作恶的老板,做出害人利己的勾当。
他这下属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不管是他真正的下属,还是现在在假扮他下属的这个。
但是……戏耍恶人、与恶人作对的,勉强也该算到正派中去吧?
司空摘星苦着脸,在心中暗忖:天老爷啊,看在我勉强算个正派的份儿上,叫我顺利度过这一关吧。
若我的运气不够,就把我朋友陆小凤的运气借来算上,等我有了余运,再返还给他也行啊。
天老爷听没听见他说话不知道,远在江南的陆小凤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暗叹了一声:莫非傍晚夏秋更迭时,傍晚的风真有那么寒凉?
他看了一眼旁边摇着折扇的朋友,假作生气道:“呐呐呐,整天就知道摇你那把折扇,不在乎季节,也不在乎一下跟在你身边的我。你瞧瞧,现在把我扇受凉了可怎么好?”
金九龄疑惑,金九龄震惊,金九龄无可奈何。
他好脾气的将折扇合起,啪得一声轻轻打在手心,又以眼神示意陆小凤:“这下可以了吧,陆大侠?京城的秋老虎跟要吃了人似的,你看看满大街走的手里哪个没有拿把扇子?想是你昨儿半夜偷偷溜出去受了凉,却怪上我。”
他虽这样说了,却没有对陆小凤昨夜偷溜出去的行为作何点评。大约是知道陆小凤的那个传闻吧——他睡觉时不能没有女人。
换做以往,陆小凤定要争辩三分。这些江湖传言有哪个是真的?皆是夸大其词罢了。然而如今他只能笑一笑,露出一点符合世人对他想象的、流连花丛的表情。
“我还以为自己声音放的很轻,怎么却还是吵到你了吗?”
“做我们这一行的,不机敏一些,早早就死了,哪还能做到现在。”
陆小凤不想怀疑朋友。却也不愿意就这样放过一个显眼的问题。
“说真的,你在京城明明有宅子,却还跟我一起住客栈,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吗?”
金九龄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苦涩:“陆小凤,我们是朋友,我不愿意隐瞒你。但你也该知道,我当的是朝廷的差。朝廷做事,是不会管谁跟谁是朋友的。”
他承认了自己在监督陆小凤,却也说道:“但你至少该庆幸,监督你的是我,我不会在意你深更半夜去做什么、不会管你在京城有多少相好,也不会把他们一个不漏的抓起来,抓到天牢里严刑逼供。”
“这样说来我还要谢谢你。难道不是你将我和他是朋友的事情报给朝廷的吗?”
“陆小凤,你与他的交往,根本没有隐瞒。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处处都是朝廷的眼睛。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既然能有别人,那又为何不可以是我?”
陆小凤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只是你在我这儿得到了好处,总该请我吃顿饭相抵。”
“可以,你要吃什么?承佳堂还是京味轩?”
“……群英楼吧,”陆小凤看了眼天边的红霞,赤色交融在乳白色的云层边沿,渐变为千千万万种深浅的粉与橙色,汇入渲染出大片灿金的天际尽头,又与墨染般的群山层影接轨,美的有些妖异,“自群英楼的二楼坐着,视野开阔,心情也会好一些。”
金九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想起某个未被证实的传闻,笑道:“你或许听说过,若京城出现难得一见的火烧云,那就是南边又要见台风了。”
“哦?当真如此吗?我未听说过。”
“下次见到花公子,你可问一问他。”
“那我可得记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
“现在是什么时候?”宫九突然问。
“你在意这个做什么?”言无咎漫不经心看着被擦得锃亮的赌桌。
宫九笑:“我只觉得,这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听起来,你想赌个大的。”
“是啊,我想赌……”
他的话音落下,就看见言无咎刚刚还自然翘起的嘴角,向下撇成了一条直线。
啊,又惹他生气了。
宫九想到这里,反而勾起了嘴角。
那很好,他很喜欢看这人……生气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宫九:他笑,对谁都是笑。他现在生气,就是单只生我一个人的气。能惹他生气又不被他杀死的,也只我一个,真好。
(与正文无关的胡扯小剧场)
宫九说, 他想赌言无咎拐杖上镶嵌着的那块红宝石。
不说言无咎时刻将其放在手边,时不时还摩挲一下,露出怀念的神情。单凭这颗红宝石的成色和其声名远扬的毒性, 就已经是无价之宝。不管从什么角度上看,那块红宝石对言无咎的意义都非凡常。
因此宫九的这次选择就非常耐人深思。
从一方面讲,他拿言无咎最在乎的东西做赌注,若说不是挑衅,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而另一方面,既然他敢选这块宝石压上赌注,就证明他一定备好了与之相配的赌注——毫无疑问,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你从何时开始有的这个打算?”言无咎问。
宫九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怎么?你是不敢赌了吗?”
言无咎看着他,半晌,冷笑一声:“若我说是呢?”
宫九道:“你就不问问我的赌注是什么吗?”
“我刚刚看到的, 不就是你的赌注吗?”他指的是刚刚一楼被算计的那名镖师手中拿着的红宝石。
宫九闻言,反而挑了挑眉:“我以为在你心中,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总也有些格局。如今一看,却是不然。”
他言至于此, 人已经坐在了赌桌的一侧,此刻仰起头看言无咎,缓缓道:“这样不对等的赌注,我不会端上来。你不如先听听看, 再决定要不要赌。”
言无咎不喜欢他那种笃信的态度,也不喜欢看他神情自若算计自己的样子。
可他不得不承认,宫九不仅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也正好符合了人性的某种弱点。
他已经揣测好他人的心理:至少他还留了一条退路,至少我还有的选。正因此, 绝大多数人都会坐上赌桌的另一头——大不了听过之后我再站起来呢。
有时候台面上摆出来的选择余地,实则另一头不过是镜中虚妄,摆出来看的。
他既然有这个自信,这样说就证明赌桌的另一边拴着的,一定是言无咎不会拒绝的东西。
但……那会是什么呢?宫九认为与这块红宝石可以相提并论的赌注,会是什么?
“……”
“你不赌?!为什么?”宫九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哪有为什么,不想赌而已……不想中了你的意,不想看你胜权在握的样子,行不行啊?”言无咎站在一边,垂下眼眸,有些不耐烦道。
宫九神色先是缓和了一瞬,紧接着又变得冷峻。倘若周玉搏或者宫主在这儿,定会更加震惊。因为此刻,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到那种几乎从未看过的真正蓬勃的怒意。
“你在说谎。”他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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