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页
他少见的有些愧疚,这份愧疚像是某种顶破石头的草芽,颤颤巍巍,却生机盎然:“世道艰难,人活得那么不容易却还咬着牙坚持,我不应该自作主张。如今亡羊补牢,只希望还不算晚。”
就算知道几百年后大约能叫这些人活得更好,也不该想着早点入轮回也没坏处,这跟揠苗助长没什么区别。
仔细想想,人跟树木也挺像的。
至少比泥土比石头要像得多。
“多谢你。”苏梦枕诚恳道。
“谢我什么,谢我害京城被炸吗。”言无咎嘟囔。
“谢你一开始安排火药时就留有余地,谢你愿意问诊送药,谢你……愿意将这一切告诉我。”
言无咎望着他,许久,挫败扶额。
“别这么讲道理,搞得我更愧疚了!”
“我给灾后重建捐点钱吧。”
他措辞古怪,苏梦枕却听明白他的意思,他轻笑:“此事我亦有错,怎能让你一人承担?这点钱金风细雨楼还是出得起的。”
没跟他争这个,言无咎想方设法从别处着手:“说起来,你们在找真正动手的另一处势力?”
“不错。”
“我有些想法。”
动手的人是言小宝,他不会做没有用的事,就像宫九一样。水往低处流,宫九,或者说言小宝,不会因为想要水流的快一点就去大费周章挖宽河道。如果一件事原本就会走向他们想要的结局,他们不介意等待,等待也是娱乐的一部分。
他们只会因为想改更变水流的方向而动手。
所以他点燃引信一定别有目的,而不是嘴上说的希望言无咎早些回到山庄。
——大约让言无咎尽早脱离此处,也是他的目的。
言无咎在宫九手里吃过亏,在那之后,他反而更懂宫九。
分析言小宝,与分析宫九类似。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傲慢的、自信的人。
野心是组成他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怎么做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布局的时间不够长,因此一定会有同谋。
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他的同谋?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三不更嗷。我努力存点稿。
本世界马上完结,封存苏楼主哈。接下来就是回收文案,带着醒了的东方在陆小凤世界客串并修罗场一下xd。
——权力, 具有绝对掌控感的权力。
若要在汴京执掌权力,与蔡京联手是最好的做法。但看蔡相如今境遇实在不像提前得知此事之人,且他现在实在是站得很高。一般站得这么高的人, 是不会给无名小卒机会的。
不是蔡京,但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苏梦枕道:“有桥集团。”
言无咎:“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对汴京的势力不算熟悉。”
苏梦枕:“好,此事我会探查清楚。”
正事说完, 苏梦枕拿起茶杯,正要饮下冷茶,被一只纤白手指摁住, “茶都冷成这样了,还怎么喝?”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片刻后, 放下酒杯,“听大夫的。”
言大夫泼掉冷茶,饮尽壶中酒, 又提了井水来烧。
但此人的好心也就持续到这里,苏梦枕就算少了一条腿也被他指使去洗杯子, 拿茶叶。
中间苏梦枕还撞上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睡的下属杨无邪。
杨无邪:“楼主,这是正山小种,需要我为您二位冲泡吗?”
苏梦枕:“……”
苏梦枕闷咳一声:“不用,天色不早了, 你去睡吧。明日将米有桥得力手下近几年的资料整理好给我……尤其关注神通侯方应看。”
杨无邪:“是。”
方小侯爷年方廿四,外表稍显稚气、举止谦恭有礼。然而却总爱打听各大势力人员减增,跟多方势力都有纠缠。
这样的人, 不是过分愚蠢看不清局势,就是别有意图。
一般而言, 后者居多。
二遍沸汤注入壶中,正山小种独有的松烟香气弥漫,为此夜增添一抹朦胧。
言无咎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苏梦枕正为他倒茶,闻言侧了侧头:“嗯?”
言无咎接过茶杯,单手托腮,“等这件事解决之后,你要做些什么?虽然不是咱们本意……”
他说到这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终究蔡京府被炸了,皇帝也被吓个半死,写下罪己状,等这件事结束,你会做什么?”
这位皇帝的懦弱也有些好处,好在他很会听话,听蔡相的话,听读书人的话,也听“天授皇权”之类的话,真将此事当做天罚。
闲聊闲聊,苏梦枕一直都是很有目标的人,在山庄中也一刻闲不住,言无咎很好奇他对未来的规划。
苏梦枕向北方眺望。
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秋日的雨,沉重的击打在土地上,溅起旧日堆积的尘土,露出山河上烙印的瘢痕。
他道:“自家父开始,心中就立下誓言,誓要收复失地,恢复中原。”
“辽人残暴,每每南下骚扰边境,众生苦不堪言。皇帝偏安一隅,听信谗言,以为不做不为便不会出错。反而滋长辽人野心。”
“当年若不是李寻欢李大侠与沈飞少侠带领保定一众义士支援北关,只怕当时辽人便要打进城关了。”
突闻故人消息,言无咎心中泛起涟漪,他问,“在那之后呢?”
在那之后——
捐躯赴国难,马革裹尸还。
旧园故人笛,吹梦至关山。
……
言无咎沉默,半晌,低声问他:“你也想去征战沙场,是不是?可是你的腿……”
“苏某昔日从未想到能尽褪一身沉疴,如今只是没了一条腿,更何况还有言大夫赠予的假肢,若能奔赴沙场,又如何愿意困守在京。”
“那你的金风细雨楼呢?”
“我三弟与我、与金风细雨楼的意志一致,在杨无邪和其他兄弟的辅佐下,定是一位很好的楼主。”
他看向苏梦枕,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群星,如流火,如荼蘼,如无人可以阻止的、拼尽全力燃烧的火焰。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言无咎有些怅然。
苏梦枕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全然是坚定与向往。
“我意已决。言大夫,我仍要谢你。”
“谢我治好你的病,方便你去牺牲。”言无咎嘟囔一句。
苏梦枕道:“是谢你,可以让我死在一个有意义、有价值的地方。”
夜晚是不是总多怅然,死这个字说出来,叫夜风更冷,言无咎问他:“你知不知道,只要人还活着,战争就是永无止境的?天下大势如此,寻常人无能更变。”
“前史为鉴,我已了然。但如若以某一条人命能保一村一代安宁,也是值得的。”
言无咎看着他,他眼中的爱已经变成一阵柔软的春风。春风渴望吹拂过江南,也渴望有朝一日能度玉门关。
“到时候,你要记得给我写信。”言无咎道。
苏梦枕一愣:“写信……当然可以,只是山庄位置为不传之秘,不知信件又该寄往何处?”
言无咎笑:“届时你将信件交给信使,他会传给我。”
只是苏梦枕没想到,信使言石到达边关之时不仅能传递信件,还带去了数不清的药材与物资。
这是如无咎山庄一样,切实存在,却不会记录在册,只作传闻的后话。
大约是谈心太过,茶喝得太多,此夜无月亦无眠。
言无咎站在窗前,看夜风拂过树梢,卷起过往枯叶,枯叶逶地,化作春泥。
他活了太久,历经太多战争,加之并非真正的人,饶是最开始落在土地上亲眼目睹灾难会插手,可见识太多之后总会有种……脱敏反应。
他本是视若无睹的。因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无谓的过程。就像言无咎在意东方不败,但他在肆无忌惮操控东方不败的生死,并不将其当做一件大事。更不提其余那些不算在意之人的性命,犹如把弄玩具。
他心知肚明,即便他们死去,同样的魂灵会在百年后重新诞生。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从未有过真正的终结。
因此早死一些,晚死一些,也无所谓。早已书写好的命运是网,网上是被判死刑的蝴蝶。他有时候想要破坏掉网,有时候又会主动杀死蝴蝶。
他是天真的吗?他是残酷的吗?
他是刽子手,还是救世主?
蝴蝶为什么会爱上将他当做玩具的人类?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留住蝴蝶?
言无咎将这一切总结为习惯,可或许,这是“眷恋”。
这是独属于人的感情,抛却理智之外的……眷恋。
当他能够明白蝴蝶不再是玩具,而是一个短暂却与他一样的生命之时,他才能明白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尊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