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何小虎轻轻走过去。

    程述立刻就回过神，转头嗯了一声。

    何小虎：“下周去公园，我们要不要带些吃的过去野餐。”

    “好啊。”程述笑着，起身往他放杂物的书房走，“我有野餐垫和帐篷。”

    何小虎跟着走进去。

    这里面都是打包好的大箱子，很多都没有拆封，何小虎陪程述进来找过两次东西。何小虎没有问他为什么临时住在这里，他猜想程述也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仍然无法走出来。

    何小虎的视线跟随着他，一刻不停地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程述从一个写着“户外杂物”的箱子里拿出一块鹅黄色的野餐垫，上面有可爱的米菲兔。

    何小虎说好可爱。

    程述想起了什么，笑着吐槽说：“我妹妹喜欢，全家人买东西都要可着她喜欢的来。”

    他是要吐槽，脸上的笑却很明显。

    何小虎顺势问他，“哥哥，妹妹叫什么名字？”

    程述：“程一安，小名叫安安。”

    “好听。”何小虎走过去，看到箱子里有一双鹅黄色的拳击手套，新的，他看了一眼，程述就解释说：“也是安安的，她说想变得强壮，要去练拳。”

    何小虎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轻轻碰他的手臂。

    程述转头看他，主动说：“安安在五年前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疗三年之后，在去年秋天离开了。”

    何小虎嘴唇微微张开，想说话又怕说错了话。

    “已经过去了。”程述轻轻碰了下何小虎的手背，拿着野餐垫出去了。

    程述说过去了，但何小虎放眼在房间里一看就看到了五个写着“安安”的纸箱，比他自己的还多。

    

    程述最开始接受何小虎再次接近他的时候，何小虎觉得只要能看见他就很幸福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不重要，未来会怎么样也不重要。

    可是当何小虎真的靠得更近，他又变得想要了解更多。

    他不忍心看他陷进黑暗里，即便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温柔的。

    但何小虎还是决定等待，直到程述愿意主动跟自己分享为止。

    他想变成可以让程述信任，甚至依赖的人。

    野餐的那天下雨了，别人都收拾东西走了，何小虎和程述把东西都搬进小帐篷里等雨停。

    “这看着像过云雨。”何小虎说。

    他在广南市跑外卖一年多，日晒雨淋的，对这些情况有一定判断。

    程述嗯了一声，想起六年前他们在石洞里，也是这样。

    但今天何小虎判断错了，雨越来越大，草地积蓄越来越多的水，缓缓浸透了帐篷底部。本想着只是简单遮阴就没有带充气床垫，两人湿漉漉地冒着雨收拾东西，打车回家。

    当晚程述就感冒了，到了晚上开始发烧。

    程述失眠的症状很严重，最近开始跟何小虎相处，他就强迫自己白天不能躺下，想借此让自己能在晚上睡着。但失眠不是那么容易好的，因此最近程述基本没有怎么睡觉，身体并不好。

    何小虎给冰箱里剩的食材给程述煮蔬菜粥，叫他起来吃饭吃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身体不舒服，程述情绪格外的低落，没怎么说话。何小虎看得心里着急，很心疼他。

    外面还下着大雨，程述不让何小虎回家，要给他铺床。

    “我睡沙发就好了，哥哥。”何小虎阻止他。

    书房没有床，主卧程述自己都不睡何小虎怎么能睡呢，这是程述姑姑的房子，这点礼节何小虎还是懂的。

    “没事。”程述说。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也微微浮肿，看起来没有好转的迹象，浑身无力。

    “真的不用，我就睡一晚，明天你就好了。”何小虎认真地说着，举起水杯，“哥哥，吃药吧。”

    药是何小虎跑出去买的，家里没有准备这些。

    何小虎说：“要去躺着休息吗？”

    程述摇摇头，“不。”

    何小虎走到窗边，雨像瓢泼一样。何小虎工作软件不断弹出暴雨预警，提示路滑注意安全，但这个情况平台并不会封单，专送骑手更不能擅自下线。

    工作群里同事在报备哪些路段积水深了，让同事们绕行。

    “怎么了？”程述沙哑的声音响起。

    何小虎转头，说：“看工作群。”

    他把页面亮给程述看，聊天界面上有站长打鸡血鼓励大家坚持的话，再抬头看窗外的雨，不免担忧。

    “雨越来越大了。”程述说。

    “希望能小一点吧，每次这样都有同事受伤。”说完何小虎看向程述，他很担心，觉得程述又变得“透明”了。

    半夜，何小虎正睡着，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痛苦的呻吟。他睁开眼睛，确定是程述的房间传来的之后立马起身，连滚带爬摸着黑就推门进去。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何小虎推开门的声音惊醒了程述。

    “哥哥！”何小虎半跪在床边。

    程述急促呼吸着半坐起来，满脑子都是刚刚梦的内容，没有注意到自己满脸泪痕，直到何小虎粗糙的手掌轻轻贴上来为他拭去泪水。

    何小虎声音都颤抖着，“哥哥，你怎么了？”

    程述抬手包住何小虎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拿下来，“没事。”

    他看向何小虎，不想他担心，但此刻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程述感知到自己不断颤抖发麻的四肢，感受到耳边刺耳的轰鸣，以及脑中闪过的父母妹妹，所有感知混沌着充满了整个身体。

    何小虎抓住程述的手，他眼睛看着自己但眼神中的情绪却像被抽走了，眼中缓缓渗出的眼泪像撕裂他的裂缝。

    当何小虎发觉他要把手抽走，何小虎立刻抱住了程述。

    可是何小虎太瘦小了。

    他想抱住程述安抚他，却发现自己是扑进了程述的怀里。

    “哥哥。”何小虎紧紧地抱着程述。

    当他如此近的贴着程述，感受到程述的体温和心跳，恐惧的情绪才能缓和过来一点，他安抚程述：“没事的哥哥，我在呢，我陪着你。”

    何小虎的嘴太笨了，只会反复说没事我在呢，程述只是流泪，何小虎已经在哇哇大哭了。

    他着急地用手掌不断抚摸程述的手臂和背部，直到感受到程述的情绪缓和，感受到程述终于有力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怕他的后腰。

    “小虎。”程述声音很小，努力呼吸几下之后又说：“起来。”

    何小虎呜呜哭着，“不要不要，哥哥。”

    程述：“你压着我了。”

    何小虎发出疑惑的单音节，赶紧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安慰着安慰到床上去了，整个人都压在程述身上。

    此刻坐起来也是坐在程述的左大腿上。

    “对不起！”何小虎忙挪到床边准备下去。

    程述伸手抓住何小虎的手腕，“没事，坐这儿。”

    何小虎坐在床沿，还没缓过来呢，抽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哥哥，看到你不舒服我太难过太害怕了所以……”

    “没关系，没有怪你。”程述调整姿势，靠坐在床头，情绪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以往这种时候本应该在漆黑的空间里沉默着，一遍一遍复盘着过去，再努力放空自己。等待黎明到来之后再过一天。

    但此刻何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坐在自己身边，他反而没有其他精力去关注自己的情绪了。

    程述轻轻叹口气，伸手去握何小虎的手，“真的没事。”

    “哥哥，你好了吗？”何小虎哭得满脸是泪，声音哽咽地看着程述：“你刚刚怎么了？”

    “没事了，真的。”

    程述看他这样子，又惨又可爱，只好又把他拉到怀里哄哄，“好了。”

    何小虎的脸又贴在程述胸膛，他连着被子一把抱住程述，没有说话，只是这么趴在他的怀里。

    程述身上有股香味，像沐浴露的香味，又像洗衣液的香味。

    反正是香香的。

    程述轻轻拍着何小虎，像以前安抚因为父母双双去世崩溃的妹妹。

    这会儿才凌晨三点半，天还要很久才亮。程述干脆往左边挪一挪，让何小虎上床睡觉。

    “那我还是不要了吧。”何小虎坐在窗边轻声说。

    “为什么？”

    何小虎说：“多不好意思呀。”

    除了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睡，何小虎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睡觉过。

    程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完全把何小虎当作弟弟，甚至看待何小虎仍像六年前那样，觉得他是个小孩。

    但何小虎就是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是个粗鲁的人，怎么能和程述一起睡呢？

    “真不要？”

    “不要。”何小虎摇头。

    程述无奈，他还没有完全退烧，只好说：“那你回去沙发上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