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直待在黑暗里的是我，我自黑暗中诞生，也至黑暗中灭亡。

    “我，我才不怕黑！我是担心你怕黑才进来的。”

    他一说谎话就很大声。

    而且，“我不怕黑。”这是我说给他听的。

    因为我不怕黑，所以才会出现保护他。

    可能我的意义就是这个吧。

    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以同样的方式相处，直到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不对，是他快死了，也不对，是我们快死了。

    水，很多水，这小笨蛋溺水了。

    窒息感在脖子上缠绕，强大的求生欲让我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蓝色的大海，很漂亮的颜色，同时很梦幻，带给人眩晕一般的感觉。

    水在指尖游走，我感觉到了这种自由的味道，我从水里冒出头，同时求生欲使我学会了游泳，在一个小水池里。

    我才知道刚刚看到的大海其实是蓝天，蓝天吗，果然很美，这是我从黑暗中出来看见的第一抹色彩。

    我从水池里爬了出来，眼前一黑，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全是伤口。

    “不疼，一点都不疼，齐天大圣赐予了我金刚不坏之身。”

    他说不疼眼睛里却一直掉着眼泪，却抱着腿不断用衣袖擦眼泪。

    我看了眼他的伤口，疼痛在我身上蔓延，我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可是是谁会对一个小孩下此重手呢？

    我告诉他别怕爸爸妈妈会来救他，可他抖的越厉害了。

    “我是一个坏孩子，他们不会救我，他们说是我害了妹妹，也害了妈妈。”他哭着说。

    “什么？”我问。

    我不懂他的意思。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的语言有些混乱，我想可能只是误会，他疼的晕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又能动了，也看见了白天。

    一股刺鼻的味道涌进我的鼻尖，我皱了皱眉，环视周围，本能告诉我这是医院。

    看，我就说爸爸妈妈不会不管我们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不得不信他的话。

    “苏予安！你还好意思睡得着，去你妈妈病房门口跪着去。”

    高大的男人如同巨人般将我拎起，我尝试说话，可嗓子很疼。

    我知道这是爸爸，他说的话我得听，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于是我在妈妈门口跪了一天，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将我一点自尊心都照了出来。

    “起来，不许跪！”

    他说，“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跪？我没错！”

    “是爸爸让跪的。”我说。

    “他说跪就必须得跪吗？他让你吃屎你要吃吗？呸，恶心，不许用我的身体干这种事！”

    奇怪，他好像变了，说话也变得尖锐。

    “可我怎么把身体还给你？”

    我们没有找到归还身体的办法，于是只好作罢，恰好此时有人来了。

    是哥哥，我有些微微激动，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他刚上完课过来，身上还穿着蓝白色校服。

    他看见我很是生气，质问我为什么要把玩具乱放害妈妈和妹妹进了医院。

    这时我才明白怀着妹妹的妈妈看见我溺水着急下来救我然后踩到楼梯边的玩具摔了一跤，导致早产。

    原来他说的不是我是这个意思啊，我也明白他虽然贪玩但有分寸，毕竟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是他，他即是我。

    他告诉过我那是另一个小朋友玩的，我信他。

    我也向他们解释过，可他们好像不找个发泄的出口就会让自己的脸面丢光，因为他们是不会低下头朝孩子道歉的。

    罪名自然而然按在了我的头上，这样的事不止一次，为此他和我争吵了很多回。

    “他们骂你你就受着，你是不是傻？”

    “他们是长辈，我们要听他们的话。”

    “那么多黑锅顶在头上不累吗？”

    “我能坚持。”

    我真的以为我能坚持到爸爸妈妈爱我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新来的妹妹长得很可爱，他偷偷溜进婴儿房带着我看，说是给我看其实他自己也想看。

    我伸手想去摸她，手背一阵刺痛，妈妈打了我一巴掌，她说我手上全是细菌让我离她的宝贝远点，还让我大点声音说话，唯唯诺诺的像什么样子。

    可我洗了手，小声说话是怕吵到妹妹。

    妈妈的样子很丑陋，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说她，可她让我感到很害怕。

    他突然出现，朝妈妈怒吼了一声。

    “讨厌！”

    他说讨厌妹妹也讨厌妈妈，我知道他其实说的是假话，这个人和我一样渴望被爱。

    或许我们没有被爱的资格，在五个孩子中，我们总会成为第一个被放弃的。

    机票总是少一张票，餐桌总是少一把座位，玩具总是少一个，全家福也总是少一个人。

    每当这时候，我就很想问问他们。

    “那我呢？”

    那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玩，一个人生活，那么大的一张照片，为什么偏偏不能给我留一个位置呢？

    我难道就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可笑，到后来我连自己房间都没有了。

    看着刚出生妹妹被爸爸妈妈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我竟然丑陋的生出了一点嫉妒，嫉妒她能轻而易举地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我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所以当妹妹想要我的房间时，妈妈说我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要我把房间让给妹妹，我同意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给她？”

    “是你先往爸爸杯子里拉小便，他才惩罚我们。”

    “那可是童子尿，他应该感谢我。”

    他总是不记打，禁闭室关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我们上了小学，我因为性格问题导致受人排挤，他替我出头一拳把别人牙齿打掉了。

    当然，这次叫了家长，丢了他们的脸罚的更重了。

    在禁闭室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他说要把名字分我一半，他说他是哥哥我是弟弟。

    他叫我苏予予，那我就叫他苏安安了，他说这个名字很难听让我叫他齐天大圣。

    我不理他，因为我不想叫，太中二了。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感觉到潮湿的温度，我们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你看起来很怕黑，我一点都不怕哦。”

    我才不怕黑怕黑的一直都是他，他也喜欢催眠自己不怕黑，让我代替他出来，并告诉他我怕黑，让他保护我。

    如果这样说的话能让他开心点的话。

    他果然很高兴，因为这样他就是有用的。

    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我能知道他的想法。

    他总是干一些出乎意料的事，做一些小坏事那是他的报复，比如往爸爸鞋里放蟑螂，往哥哥书包放蚯蚓，仗着妹妹还小听不懂让她学狗叫。

    我管过他，他有时候会听我的也有时候不听我的，我想着只是一些小事就不管他了。

    直到他想杀人。

    他才八岁不到，就已经有了如此想法，我再不制止他终将走到灭亡。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这个想法来的，可能是在黑暗中待太久了。

    “苏安安，我们这种可能是生病了，电视上说要去看心理医生，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不，我没病。”

    “看了或许我们之间就会消失一个就会变成正常人，你也不会有杀人的想法。”

    “不！苏予予，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执着他们，我不想让你消失，他们有什么好的？让他们消失不好吗？”

    “他们是家人。”

    “狗屁的家人，算了吧，这种家人不要他们好不好？”

    “不好，只要我努力一点，他们会看见我们的。”

    我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自己好累，我让他休息他骂我笨蛋。

    我可能真的是笨蛋吧，笨的无可救药那种，明明知道他们不爱我，还要舔着脸上去。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贱了。

    可像我这种没有感受到爱的人真的很希望得到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一点点而已。

    他们的心都装满了，装的了哥哥和妹妹，也装的了大大的房子，唯独装不下我，就因为我很笨吗？

    可我努力了，一直在努力，努力变优秀，努力成为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门门考试都没掉过年级前十，我白天看书晚上复习，每天都学到很晚，直到有一回晚上看着看着把自己看吐了。

    “累吗？”

    他问。

    “不累。”

    我咬着牙道。

    “我想走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