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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探玉消耗的灵气还未恢复全,又撑着精神看经书,少年睡得沉,只迷迷糊糊顺着他的动作往被窝里蹭了蹭,又没了动静。
他也躺回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常年的失眠作祟,身子越是疲惫,脑子转得越是清醒。
福婶、常远、跳楼案、715,一桩桩事全挤在脑子里,在黑暗里翻涌不休,像走马灯一样,顺着记忆一路往回扯。
“……大叔,你身上,有阳火。”
少年的身影落入画面,牵着他往前奔跑,破开尸傀猫潮,轰散刘家兴身上狂啸的阴煞,击退愤然冲他挥拳的冼明,“不准打大叔”的怒喝还未落下,又变成断断续续的颂歌,散在风里。
背着小猪包的少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而眉眼弯弯,时而脸颊鼓鼓,时而吃得津津有味,时而安静得飘渺深远。
画面倏地又一转。
会议室的灯苍白得刺眼,他站在中间。
长桌对面,一只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瓷杯哐当一跳。
“混账!”
没有脸的督察们簇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那个暴怒的男人,桌沿被撞出刺耳的吱呀声,那块印着“副局长”的铭牌“啪”地摔在地上。
“黑气?什么黑气!我怎么看不见?监控怎么看不见?你就是从小听你阿嫲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听多了,遇事就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借口推卸责任!”
那张脸涨得通红,眼里怒火中烧,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刺耳的训斥声盖过了周围“梁副消消气”的劝解,一字一句钉进骨缝里。
“枉我以为你能成器,你就这么对待这身警服?你让我怎么信你?让组织怎么信你?让你手底下的弟兄,那些牺牲的同志,怎么信你?!”
——你是我的父亲,连你也不信我。
喧闹倏地退远,詹思佑拍了拍他的肩,身后站着黎芝、航仔……他队里的一众警员,排成一列犹豫的墙。
“大飞哥,虽然我也看不见,但我信你。你从来不会说谎的……对吧?”
他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其实你们也不信我。
谁会真的相信一个鬼话连篇的疯子?
画面骤然碎开,又强行拼凑起来。
冼恒中枪坠楼的慢镜头在眼前反复播放,枪声呼啸,硝烟呛人,身前是遮天蔽日的黑雾,身后是密密麻麻,如针如刺的目光。
细碎尖锐的议论化作无数双手,席卷起无边的黑暗,将他拖入冰冷无底的深渊。
“我信你啊。”
忽然有人轻轻拽了拽他衣袖。
他猛回过头,明明眼前一片空茫,却能清晰感受到,有一道沁凉扑进了他怀里。
“因为大叔,也信我。”
清软的嗓音滑过耳畔,满目黑暗轰然褪去,化作一片朦胧的火光。
一道身影立在火光深处,焰风扯动他的发辫,露出那张被染得鲜红的侧脸。
“大叔,……”
他立在火前,嗓子被灼得沙哑,像是曾不顾一切地嘶吼过,他想开口呼喊,却连再挤出一丝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火光熏天,画面碎成一片夺目的光斑,又融成一轮正午的太阳,映着荔塘广场外立面上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被撞的黎芝痛呼一声,身子一歪,撞上他的手臂。
“……不好意思。”
沙哑的声音从围巾里闷出来,一双深黑的眼从身边擦肩而过,冷冷瞥过他。
仿佛有无形的快门按下,定格在那一瞬间,那双浑浊如无边黑暗的瞳孔,悄然和单面玻璃后那副惑人的浅笑重叠在一起。
“——!”
梁逸飞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耳膜,后背被冷汗浸湿,他盯着天花板喘息几口,半晌才把呼吸压回去。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一点路灯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
沁凉的体温清晰地从身侧传来。
梁逸飞缓过了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李羽半夜总会蹭到他身边,从一开始还会规矩地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到后来额头会悄悄轻抵上来,现在已经得寸进尺到要抱着他的胳膊睡,有时半夜惊醒,不是失眠梦魇,更多的是左手被压得失去知觉。
他叹了口气,习惯性把手伸过去,好让少年搂得安稳些,指尖却忽然触及一道冰凉。
是李羽的手。
紧紧攥着猫猫条的身子,指节竟在细细地抖。
梁逸飞心下一惊,转头一看。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蹭了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的猫猫条被搂得太紧,脑袋都被压变了形。
“李羽?”
他忙撑起些身子,伸手去探——额前一片湿凉,仿佛握上了一块正融化的冰。
少年的额发早已被冷汗濡湿,贴成一缕一缕,眉头紧紧蹙着,哪怕借着昏暗的光线,也能窥见他苍白的脸色。
是……做噩梦了?
怎么身体会这么冷?!
梁逸飞又探过李羽的脖颈、手指,无一例外,一片冰凉,和探玉后虚脱软倒,被他抱在怀里时的体温如出一辙。
“李羽,醒醒!”他低声去唤,轻轻拍了拍李羽的脸。
少年却只闷哼一声,像是冷得厉害,整个人缩得更紧,细密的战栗透过衣料真切地传过来。
梁逸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伸手,连人带猫地一把揽进怀里,扯过被子将彼此都盖得严实。
“李羽,放松一点。”他压着声哄,一下下轻梳着轻颤的后背,试图用掌心的热度去温暖这具冰凉的身子。
“没事了,没事……”他放轻了声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语调有多么温柔,“只是做噩梦,没事了,有我在……”
李羽像是终于寻到了热源,往他怀里蹭了蹭,整个人慢慢软下来,那片惊悸的战栗也随之缓缓平息。
梁逸飞不敢停手,一遍遍地顺着,不知过了多久,手臂都酸得发麻,直到怀里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绵长,他才呼出口疲倦的气,抬手捋开少年汗湿的鬓发,低头看了看他。
眉头还微微蹙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湿痕,不知是沾了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轻轻抹去,指尖无意间蹭过少年的唇角,软唇翕动,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他凑近听了听。
“……大叔……”
梁逸飞怔住了。
怀里的人又往他胸口蹭了蹭,攥着猫猫条的手指也松开来,转而轻轻搭上他腰侧,小心翼翼地环紧。
梁逸飞腰身一僵,没敢动。
他忽然浑身燥热。
并非生理性的悸动,而是那股说不清的阳火,似乎从与少年相触的肌肤之下陡然燃起,顷刻间漫过四肢百骸,温吞地烧灼着。
而怀里人微凉的体温,又恰到好处地熨平了那团躁动的火。一冷一热交缠在一起,像某种奇异的平衡,让人莫名安心。
夜色渐浅,窗帘外那点模糊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深蓝的天光浮起来,一点点勾勒出少年安然熟睡的侧颜。
梁逸飞低头看着他,任凭失眠的钝痛撕扯神经,梦魇里模糊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掠过,最后都落在这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腾出一只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调低亮度,点开詹思佑的消息窗。
-查一下去年圣诞节当天常远的动向。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重新躺下。
李羽像是感知到热源的变化,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梁逸飞没躲,小心翼翼搂过他的肩,让他能窝得舒服一点。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收到。
“去年圣诞节当天,常远一大清早就去了公司,好像他们常敬堂也有什么活动促销要搞,开了一早上的会。”
詹思佑一口咬下烧鹅腿,边嚼吧边说,“中午跟员工们吃饭,下午处理完公司事务,签了几个名就回家了,晚上也不见出门,暂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动向。”
年初五迎财神。
阿嫲天没亮就起来起灶生火,新一年烧鹅档开门营业,最是要讨个头彩。
不过午市刚结束,客人送走了,财也入账了,两只挺着黑眼圈的饿狼,倒是踩着饭点杀过来了。
“来!食猪手!”阿嫲笑呵呵地端上满满一大盆生菜豉油猪手,“新的一年发财就手,得心应手哈!”
香气顿时勾的黎芝两眼放光,边上啃烧鹅腿啃得满手油的詹思佑也忙不迭齐声高呼:“多谢阿嫲!”
梁逸飞看着这俩跟饿了八辈子没吃饭的熊样,额角直抽得疼。
这值完班轮休了,怎么一个个跟刚从饿鬼道放出来似的,投胎都没这么急。
“没人跟你们抢,慢点吃。”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有事说事,别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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