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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没抬头:“嗯。”
“刚在聊什么?”梁国伟继续道,“谁要拿你们下手?”
詹思佑被呛得一咳,忙解释:“啊,我们在聊一个游戏,那种……剧情推理的端游……”
“推理游戏?”梁国伟淡淡瞥他一眼,“叫什么?好玩么?”
“呃……叫、叫——”
“叫《逆转裁判》!”黎芝脱口而出,心里狠狠感谢了自己经年累月宅出来的知识储备,“就是网上很火的那个‘一斤鸭梨’,在法庭上对呛的,我们刚在聊攻略……哈哈。”
“是么。”梁国伟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挺好,年轻人要注意劳逸结合。”
“梁副说得是……哈哈。”詹思佑忙不迭接上话,朝黎芝投去感激的目光。换做平时,黎芝定要扬眉吐气哼哼两声,但眼下两人都只从彼此眼里看见了‘想走’两个大字。
梁国伟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汤。
微妙的沉默在桌上蔓延。
除了阿嫲不时给李羽和儿子夹菜时嘴里的念叨,和少年轻软的答谢,没人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有点刺耳。
詹思佑如坐针毡,几次和黎芝眼神交流无果,眼看着小姑娘摸出手机,凑到李羽身边,在这场堪比列席工作会议的鸿门宴上找到新的靠山,他郁闷得牙疼,也只能干瞪眼。
最后自暴自弃地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块猪蹄,嚼到寡淡无味了也没胃口咽下。
“之后就轮休了?”梁国伟忽然开口。
詹思佑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差点没被噎着:“是,队里的事杨队跟着,已经把案情进展汇报过了,回家休息两天。”
梁国伟点点头:“你的报告我看过,从财德隆货品清单里摸排药香品类的思路整体没有问题,出发点很清晰,分寸也拿捏得不错,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詹思佑受宠若惊,忙不迭应声:“谢谢梁副肯定。”
梁国伟摆摆手,示意他别拘束,缓缓继续道:“刑侦办案,最看重的就是警员的侦查思路。不同刑警,擅长的着手点也不一样。”他舀了勺汤,慢悠悠喝了一口,“我记得思佑你擅长的是情报数据和现场勘察,侦查审讯、犯罪心理学和微表情,不像是你拿手的切入点。”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詹思佑的眼睛,“我听说,你请了位刑侦顾问?”
詹思佑一愣,面上神色不动,后背却唰地渗满了冷汗。
边上的黎芝还在小声给李羽介绍着漫画,一听这话,身子倏地一僵,手指没收住力,列表一下滚得飞快,停在一排满是粉红泡泡的漫画封面上,清一色标着r19。
李羽眨眨眼,小声问:“这个19是什么意思?”
“等……等你再长大点就知道了。”黎芝压着气声,忙不迭划走,余光不经意一瞥,正对上梁逸飞斜睨过来的眼神,阴森森地盯着她。
小姑娘吓得打了个嗝,手忙脚乱熄了屏,一声不敢出。
李羽不明所以,碗里忽然舀进来两勺水蛋。
“吃饭,”梁逸飞轻声提醒,“自己拌进饭里吃。”
少年乖乖“哦”了一声,反手也给他夹了块肥软的猪蹄:“大叔,你也吃。”
梁逸飞筷子顿了顿,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
梁国伟自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眯了眯眼,缓缓放下了碗。
“你前两天又去局里了?”
这话没指名道姓,但桌上都知道他在问谁。
“国伟,食饭。”阿嫲低声要劝,却被儿子轻轻按住。
梁逸飞不以为意地开口:“去给弟兄们送了点吃的。”
“去送吃的。”梁国伟低哼一声,“然后顺便旁听了常远的审讯?”
梁逸飞淡淡抬眼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又收回视线,往李羽碗里夹了棵青菜:“别光吃肉,菜也要吃。”
李羽点点头,把青菜塞进嘴里,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
梁国伟见他不答,眉头一下拧起来:“你什么时候成的顾问?谁批的。”
“没人批。”梁逸飞说,“也没当什么顾问。就是帮忙看看,提点建议。”
“提建议。”梁国伟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来,“你以什么身份提建议?烧鹅档老板?还是无业游民?”
“以什么身份重要么?”梁逸飞迎上他的目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我所能提供线索,帮助警方办案。怎么,我连尽普通市民的义务都不可以吗?”
“义务?”梁国伟冷嗤一声,“好一个市民义务。你的义务就是成天往局里跑,旁听审讯,调阅卷宗,干扰案件侦办方向,现在连顾问的名头都挂上了——你跟我说是市民义务?!”
“我没挂名头,”梁逸飞垂眼喝汤,“就是朋友之间帮个忙,交换一下想法,您要觉得不妥,我少去就是了。”
“你——”梁国伟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压下去,看了眼边上缩着脖子的詹思佑,又看了眼恨不得钻进桌底的黎芝,掠过安静扒饭的李羽,最后把视线落在梁逸飞身上——正抽了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并分了一张放在少年手边。
“吃完了?”梁国伟问。
没人敢答。
“思佑,你们先回去。”梁国伟说,“路上小心。”
詹思佑如蒙大赦,腾的站起来:“是!梁副慢用!阿嫲慢用!大飞哥我们先走了!”说着就要拽上黎芝往外走。
“等等。”梁逸飞忽然说。
詹思佑脚步一顿,身后的黎芝差点被他带出个平地摔。两人齐齐回头,眼里写满了“求放过”。
“手记,还有林……”梁逸飞下意识瞥了阿嫲一眼,顿了顿,“回头我再发给你,别忘了。”
“诶……好。”詹思佑仓皇瞥了梁国伟的脸色,连拉带拽地拖着黎芝出了门。
-
卷帘门“哗啦”一声,隔开了屋里快要窒息的沉闷。
阿嫲轻叹一口:“我去同你装碗饭。”
“不用,”梁国伟拦住她,“妈,您坐住,我有话要同他讲。”
阿嫲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坐回去,深深叹出口气,给自己舀了勺汤。
桌上安静了片刻,只剩阿嫲手里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李羽细碎的咀嚼声。
梁国伟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才沉声开口:“下周六我有个饭局,约了省厅的罗书记,他家夫人和女儿也会来。”
梁逸飞动作一顿。
他自然是清楚,之上,上下级之间本就讲究个分寸里的走动。班子里的协同、工作上的衔接,往往免不了这种场合,人情往来递个话,也算不上逾矩。
但他最讨厌这种饭局,尤其提到会带上自家女儿,这意思摆明了就俩字。
相亲。
“地点在花城酒家总店。”梁国伟继续道,“下周六晚上六点,三楼莲花间,你同阿嫲……”
“不去。”梁逸飞直接打断,“要去你自己去。”
“梁逸飞!”梁国伟霍然拔高声,“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梁逸飞往椅背上一靠,眉梢挑着几分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你要我去相亲,我说不去,就这个态度。”
“你——”梁国伟看着他这副散漫模样,气得脸上涨红,深呼吸一口,才压回声音训斥,“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去?看看你今年多大了?你当你还是二十出头?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支的梁逸飞?!你现在就是个烧鹅佬!没个编制不干正事,成日跟些神神叨叨的事搅在一起,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在身边——”
“国伟!”阿嫲“咔”地把勺子拍在桌上,惊得边上的李羽瞪大了眼,“新年流流,你系返来食饭定系返来吵架的!”
“妈,我系为他好!”梁国伟指着梁逸飞,手指都在抖,“你看下他个衰样,男人老狗三十好几,不成家不立业,以前还能说工作忙,现在呢?成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哪个女人看得上他!人罗书记肯见,都系看在我的面子上——”
“那就您自己去。”梁逸飞冷声打断他,“您跟罗书记吃饭喝茶,聊天相亲,那是你的事,别扯上我。”
“你——”梁国伟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拔高的怒火压回来一些,“梁逸飞,我再好声好气同你讲多次——”
“不去。”梁逸飞抬眼看着他,沉声道,“我都好声好气同你讲多次,不去。”
梁国伟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抵在桌沿,指节都压得发白。
李羽早就停了筷子,安静坐在梁逸飞身边,视线在两父子间转来转去。
少年不懂官场,不懂饭局,更不懂什么相亲,但他看得懂大叔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下绷紧的下颌线,也能感受到梁叔叔眼中怒火下,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和失望。
他眨眨眼,把筷子轻轻放下,坐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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