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常远。”梁逸飞沉声打断他，笃定道，“虽然光线太暗，容易认错，但那个装束和身形，和监控里接走陈阿明的常远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他的声音特征。”

    他话锋一转，皱眉追问，“你们不是一直在监视常远动向？他今晚人在哪？”

    詹思佑和黎芝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梁逸飞敏锐捕捉到他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那个……大飞哥，”黎芝小心开口，“其实……傍晚的时候，常远被经侦传唤了。”

    梁逸飞一愣：“传唤了？”

    “他名下有个离岸账户查到有临时的大额资金异动，经侦那边申请了紧急冻结，人傍晚就被带到了局里，一直审到半夜，”黎芝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人还留在局里，根本不可能出来。”

    

    死者高永新，男，五十八岁，花城本地人，荔塘广场刚落成那两年就在这里当保安，前前后后快二十年，前两年才总算爬上了保安队长的位置。

    说是保安队长，其实手底下只分管了不到十个人，轮到夜班还得亲自巡楼。

    家里有老婆有儿子，儿子叫高乐成，二十八岁，大专毕业后进厂拧了几年螺丝，后来老板跑路，失业两年找不着工作，当爹的就找安保主管给他谋了份差事。爷俩都在荔塘当保安，也算有个照应。

    梁逸飞靠在床头，翻阅着黎芝新整理好发来的案件资料。左脚脚底缠着一层厚纱布，肿得比右脚要大上一圈。

    ——其实只是被碎玻璃划了几道口子，比起李羽，顶多算个皮外伤。昨晚在现场仓促包扎完回来，又被阿嫲强按着重新换了药，硬是严丝合缝地缠了快半卷纱布。

    正午阳光耀眼，洋洋洒洒铺满窗台，映得整个阁楼都亮堂堂的，彻底驱散了夜色残留的阴寒。

    手机屏幕停在一张蓝底的免冠照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光头，圆眼，长相上看着挺机灵，边上标注着他的名字：高乐成。

    梁逸飞眉头紧了紧。

    他认出来了。

    这是那天和黎芝去荔塘广场调查时，给门口站岗保安替班的小年轻。

    “昨晚负责南塔夜班巡楼的是高永新和他手底下另一名保安，叫冯良，四十五岁，和高永新老婆是同乡，两人关系不错。”

    黎芝在电话里汇报道，“据昨晚冯良交代的口供，大约三点十分的时候，高永新说要去上厕所，保安室只留他一人看守。等到快三点半例行巡楼的时间，高永新还没回来，冯良觉得奇怪，就打电话过去，但这时已经没人接了。”

    “他立刻查看监控，发现高永新上了南塔五楼，并在3点28分，从五楼东侧角落还未维修好的防护网网洞翻越而下。等匆忙赶到现场时，就发现了高永新的尸体，和边上满身是血的你们。”

    梁逸飞指尖微顿，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下翻阅。

    文档里附有监控截图，时间戳上正好停在03:28:22。满是噪点的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褪下了鞋袜，正翻越护栏，动作僵硬，姿势别扭。

    他盯着那张截图，特意放大看了看周围角落里糊成一团的黑白灰马赛克。

    ——什么都没有，画面里只有男人一人。

    “目前现场勘查已经全部收尾，为了降低影响，赶在广场日常营业时间前解封撤离了。”

    “直接解封了？”梁逸飞声音一沉，“痕检取样、物证整理、监控排查，全部处理完了？”

    “是，除了停车场部分……有明显血迹的区域，其他都解封了。”黎芝应得有些艰难，“因为这一周连跳了三个，这大过年的，怕引发大规模市民恐慌。昨晚出现场的时候也已经尽量低调处理了，网安那边也在时刻监控网络舆论，但是吧……另一个死者身份比较特殊。”

    “身份特殊？”梁逸飞划到文档下一页，一张精修的艺术照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穿着一身改良汉服，站在骑楼下，手里举着把油纸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死者单霏霏，女，二十八岁，花城本地人。”黎芝深一口气，“同样在凌晨3点28分，于北塔中庭东南侧，五楼垂直电梯井旁的走走廊拐角处坠落，当场死亡。”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是做都市怪谈类的自媒体博主，全网约有二十多万粉丝，专门研究粤府文化志怪趣闻的内容，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本来今早她还有个联合直播访谈，但事发突然，既没通知取消，也没有露面，粉丝那边已经众说纷纭了。”

    “公司没有协调？”

    “她是个人博主，没签公司。”黎芝疲惫道，“昨晚陪她去实地采景的两个闺蜜吓得一直哭，笔录都做的语无伦次。等到其中一个好不容易缓过神，才突然想起来，我们联系访谈主办方的时候，直播早就开始了。”

    她话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不难听出后续的麻烦——大概是主办方那边的沟通衔接出了纰漏，既没能及时关停直播，又没能给观众给出合理解释，愣是闹出了直播事故，粉丝弹幕、评论，各种猜测和谣言直接满天飞。

    “目前暂时交由那个情绪冷静一点的姑娘代理她的账号，网安已经在协助指导后续的处理了。”黎芝快速补充道。

    “深更半夜的去实地采景？”梁逸飞眉头皱紧，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说是最近荔塘广场跳楼案频发，成了时兴热点，她也选了这个题材，想深挖一下十多年前的八棺传说，这种夜黑风高的恐怖氛围容易出爆款。”黎芝解释道，“昨晚她跟两个闺蜜相约去荔塘广场录制实地素材，这姑娘胆大，拍完外景后说要下地下停车场看看。另外两个女生不敢，也怕被保安逮着被人骂，三人起了点小争执，最后约好只下去二十分钟——如果单霏霏二十分钟后没回来，就报警，所有后果由她一人承担。”

    “但她最后也没回来。”梁逸飞看着底下跟着的死者行踪和同行者笔录简报，沉声说。

    “是。”黎芝顿了顿，“两个女生等了半小时，还不见她出来，心里着急，就慌里慌张找去了广场北门的保安亭。被北塔的值班保安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几人一块进去找，结果发现人已经倒在了一楼中庭。”

    文档里贴上了两名死者的现场照片，同样猩红的血泊，同样死不瞑目、满面惊恐的脸。

    高永兴那张，血泊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是他抱着李羽退开时留下的。

    单霏霏那张，一台gopro摔在旁边，机身零件碎了一地，裂开的镜头正对着自己主人的眼睛，仿佛直到生命消亡前的最后一刻，它还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那台gopro里的内容提取了吗？”

    “技术那边正在做。”黎芝说，“目前从监控里看，她的确是进了地下停车场，大致转了一圈，约十五分钟后进入到一个监控死角，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那角落里有个消防安全通道，她在画面里消失后五分钟，出现在五楼走廊。根据监控推断，应该是从那走楼梯上去的。”

    梁逸飞没说话，拇指悬在屏幕里的监控截图上。

    画面定格在小姑娘越过围栏，身体悬空的刹那，右上角时间戳显示的是，03:28:22。

    ——那一刻，李羽还在拼尽全力，试图用定身咒阻止一切的发生。

    可一整夜的惊心动魄、险象环生，还是随着那片骤然炸开的刺目猩红，戛然落幕。

    身侧的床榻忽然轻轻动了动。

    梁逸飞沉默片刻，才哑声问：“……常远呢？”

    “留置室里扣了一晚上，今早他的律师来了，还在跟吴队那边掰扯。”黎芝叹了口气，“我们查了昨天傍晚他被传唤后，到凌晨所有常敬堂员工动向，没有发现异常。他那辆大众辉腾也一直停在车库，没人动过。”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大飞哥，关于你的陈述笔录，今早杨队归队，詹队拿给他看了。”

    梁逸飞低低“嗯”了声，身侧的重量忽然压过来，他偏头看了一眼。

    李羽蜷在他身边，被窝里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许是做了噩梦，眉头微微蹙着，鼻间溢出点难耐的闷哼。

    他不自觉多看了几秒，抬手仔细拂开少年额前的碎发，指尖落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

    “杨队什么也没说，”黎芝有些吞吐，“但可能这两天……会亲自负责你的补充笔录。”

    “知道了。”梁逸飞稳声道，“我全力配合，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如实回答。你们不用顾及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按程序来。”

    黎芝轻声应下，稍一沉吟，像是在斟酌措辞：“检验科和周老大那边都在抓紧跟进，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虽然很多东西都不可思议，但至少……现场确实留有打斗痕迹，可以作为你们曾与不明人员发生肢体冲突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