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飞毫不在意，抬手就往他肩上一搭：“我新来的，前辈帮忙带个路呗？”

    周铭锋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皱眉抿了口咖啡，肩膀一抖，把他胳膊甩下去，抬脚径直就往电梯走。

    “诶，好歹四年同窗，要不要这么绝情——！”

    电梯门“叮”地打开，周铭锋走进去，熟练摁下法医科的楼层，迟疑一下，又按住了开门键，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那个五大三粗的愣头青。

    梁逸飞见状咧嘴一笑，大步跟着跨了进去。

    “诶，跟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法医口缺人，整天忙得天昏地暗，嫂子没意见么？话说不说要订婚了吗？什么时候……”

    电梯门缓缓关上，周铭锋端起咖啡杯，杯沿贴在唇边，没喝。

    他瞥了眼边上闹腾的家伙，没话找话，废话连篇，第一天报道明明紧张得很，眼底却亮着几乎要漫出来的憧憬和热切。

    傻子一样。

    电梯门“叮”地打开，法医中心到了。周铭锋抿了口咖啡，在心里丢下一句评价，头也不回地把那傻子扔在了电梯箱里。

    后来这句评价，至始至终，也从未变过。

    -

    梁国伟对他被分到市局这件事，表现得很平静。

    “好好干。”他在电话里说，语气一如既往的漠然，更像是在给下属交代一件日常公务，“别指望我给你开绿灯。”

    “知道。”梁逸飞说。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副局长的儿子被分到市局，这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是“有背景”的证据，他不想被视作“特殊照顾”的对象，也不想梁国伟被人落下话柄——向来刚正不阿的梁副局长，怎么允许有人玷污他坦坦荡荡的警途呢？

    但特殊照顾这种东西，不是你不想要就没有的。

    副支队长杨正亲自负责他的带教，把他分到了重案组，理由是“警校成绩第一，综合考核优秀，来重案组正好缺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梁逸飞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姓梁，他大概率会被先丢到派出所或者治安支队磨练两年。

    每每听到队里的一些闲言碎语，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领到的配枪擦了又擦，把警号记在心里，把胸前的警徽擦得锃亮。

    跟着组里的前辈出现场，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最后一个收队，永远不让自己停下来。

    他不是什么梁副局长的儿子。

    他是梁逸飞，一个普通但光荣的人民警察。

    -

    他第一次立功，是因为一次行动中的意外。

    那个年代，花城的飞车党盛行。火车站、服装城、步行街……人流密集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猎场。两个人一辆摩托车，后座那个伸手一拽，路人的包、项链、手机，眨眼间就没了。

    等受害者反应过来，摩托车早窜出去几十米，连车牌都用光盘挡着，追都追不上。

    起初只是抢包，后来就变了味。

    有人被拖倒在地，拖出去好几米，膝盖磨得见骨头；有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被一刀捅进肋下，躺在icu里昏迷不醒。

    案子越积越多，飞车党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从小打小闹的散兵游勇，渐渐成了小有规模的组织，投靠在黑恶势力的庇护下，堂而皇之地为所欲为，嚣张横行。

    那天是一场剿匪行动，市局刑支摸排数月，终于锁定了一个盘踞在火车站周边，以飞车抢劫为营生的涉黑团伙。只要一举剿灭，定能狠狠遏制飞车抢劫的嚣张气焰，还花城百姓的安宁。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藏在闹市里的隐秘角落，屏息凝神，只等那嫌疑人头目现身收网。

    梁逸飞跟着位老前辈蹲在路边，老头衫、人字拖，演一个闲散无事的无业游民——不能说演，这本就是他的老本行，从小跟着阿嫲在市井里长大，模仿这街边痞子流氓更是手到擒来。

    大大咧咧地岔开腿，漫不经心地夹着烟，看似散漫慵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街道上扫来扫去。

    要不是有这张脸顶着，单这幅吊儿郎当的做派，怕是真能被举报个“街头滋事”直接拷进局子。

    烟将燃尽，他刚起身踩灭烟蒂，忽然听见一阵油门轰到底的嘶吼，由远及近——一辆黑色摩托车呼啸着从他身后窜过去，带起一阵凉风，刮得他衣角翻飞。

    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整条街的嘈杂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半条手臂全是血，手里还攥着半截包带，切口整齐，显然是被刀割断的。

    那辆黑色摩托车正从他身边窜出去，后座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粉色皮包，显眼的双c标识一眼便知价格不菲。头盔下的脸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和梁逸飞对了个正着。

    他都没来得及跟前辈打声招呼，拔腿就冲了出去。

    后来回想，那时候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浑身上下就只有使不完的牛劲，两条腿追两个轮子，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唯独一个念头他分外记得——

    他是警察，抢劫伤人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那包不能丢，那人更不能放跑。

    摩托车在车流里左突右窜，梁逸飞在马路边上追。

    他跑到嗓子发腥，肺像是要炸开，脚趾跟被磨破皮了都没感觉。路人的惊呼、前辈的吼骂，他全都没听见，只知道摩托车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了多远，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摩托车，生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没入车流，消失不见。

    终于，那辆车的尾灯在前方闪了两下，是刹车——前面城中村的出入口堵车了。

    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提速，径直扑了上去，整个人腾空，右手张开，死死扣住了男人手里那个粉色小包的一角。

    下坠的惯性把他整个人拽得往侧面一歪，肩膀狠狠撞在路边一辆停着的面包车上，疼得他两眼一黑。

    但他没有松手。

    “操——！”

    后座那男人被他这一拽，整个人从摩托车后座上歪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摩托车失了平衡，驾驶员“我操”地骂了一声，歪歪扭扭地冲出十几米，最后仍是回天乏术，干脆跳车逃生，摩托车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撞断了一排矮灌木。

    梁逸飞踉跄从地上爬起来，肩膀疼得抬不起胳膊，还没站稳，后座上摔下来的男人已经翻身爬起，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嗒”地弹出刀刃，拎着刀就朝他走过来。

    “妈的，敢坏你爷爷好事！”

    男人一刀扑过来，又快又狠。

    梁逸飞侧身避开，刀尖擦着他身侧划过，衣服被割出一道口子。他趁对方刺空、身体前倾的瞬间，一把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狠狠往旁边的面包车上一撞！

    “铛！”

    弹簧刀脱手飞出去，掉到地上弹了两下。那人一声惨叫，捂着被撞脱臼的手踉跄两步。

    梁逸飞正要乘胜追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刚才跳车逃跑的驾驶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手里握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正朝他后脑抡过来。

    他偏头躲开，那东西擦着他耳朵砸在面包车后视镜上，“哐”的一声，后视镜碎了一地。

    那是一把锁头，沉甸甸的u型锁。驾驶员一击不中，也不恋战，拉起同伙就往巷子里钻。

    梁逸飞拔腿就追。

    巷子窄，两人并排跑都嫌挤。追进去不到二十米，前面那个驾驶员忽然回身，u型锁横扫过来，他弯腰躲过，锁头砸在墙壁上，碎砖飞溅。

    后座那个脱臼了手腕的男人也不跑了，红着眼一脚踹过来，正中他大腿。他踉跄了一下，没倒，反手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往墙上一搡。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后方闪了一下。

    那个驾驶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上摸出一把刀——赫然是把能有小臂长的菜刀，直直就朝他劈来！

    梁逸飞一惊，闪身要躲，余光却瞥见巷侧的一扇铁门忽然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垃圾桶，耳朵背，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一步就迈了出来。

    持刀男人势头已起，根本刹不住车。梁逸飞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搂住老人的腰，把人往门里一推——

    “噗嗤——”

    细小的声音从腰侧传来，钝痛先是一缩，随即像滚水一样猛地炸开。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小包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愣是撑着门框才没倒下。

    老人吓得跌坐在地，满脸茫然惊恐，怔怔望着他。身后的男人见砍中了人，呆了不到半秒，立刻就想跑。

    梁逸飞咬着牙，左手死死捂住腰侧，右手一把抓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拧！

    “啊——！”

    那人惨叫一声，菜刀脱手落地。

    梁逸飞顺势一拽，干脆利落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按在地上，膝盖压上他后背，单手把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人稳稳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