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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梁逸飞,眼底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不过我刚才跟它谈了判,把它安抚下来,也帮它超度回归天地去了。有这四方的镇邪符在,在这里工作的哥哥姐姐们都不会轻易生病了。”
梁逸飞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那……”他顿了顿,低声问,“刚才那团煞气,它知道坏人去哪了吗?”
李羽愣了一下,垂眼沉默片刻,才轻轻点下头:“知道。”
话音刚落,梁逸飞忽然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从少年身上漫出来——与以往的都不太一样,闷闷的,像被乌云盖住的天空,山雨欲来却又不情愿落下的模样。
“大叔,你闭上眼。”李羽轻声道。
梁逸飞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把他往下带了带,一片沁凉轻轻抵了上来,小心贴着他还有些温热的眉心。
灵气从相触的皮肤漫进身体,一瞬间,蛰伏在经脉里的阳火倏地一窜,直直撞上那抹清润的气息,却没有丝毫冲撞的戾气,反倒温顺下来,与灵气交融相叠,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一冷一热,顺着经脉缓缓向前流淌。
梁逸飞的意识忽然一轻。
眼前漫开一片模糊的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台老旧的投影仪,画面闪烁晃动着,带着噪点,和一圈逸散的,不太真实的白边。
他看见了。
房间,就是这个书房。
一个男人端坐在正中央的罗汉床上,血色围巾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望着趴伏在他脚边的人,带着冰冷的审视。
画面的视角很低,仰面朝上,以一种近乎谄媚的卑微姿态,像一只匍匐在地的狗。
梁逸飞一愣,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假常远的视角?
画面倏忽一转,变成了昏暗潮湿的地下停车场,墙面发霉脱落,斑驳不堪,头顶的顶灯忽明忽暗,映得周遭光影杂乱。
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贴着墙壁,鬼鬼祟祟地走过来,抬起的视线闪烁不定,畏惧却又厌恶。
是高乐成。
低眉顺眼的,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片刻后,他犹豫了一下,畏畏缩缩地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被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过,拿起来细细端详。
那是把铜匙,款式老旧,像是上世纪末老式入户门锁的钥匙,匙柄处錾刻着梅花纹样,有些生锈。
梁逸飞下意识凝神,想看清那钥匙上有没有刻字,或许能从厂家标识里找到些线索,画面却突然剧烈一晃——像是视角的主人被激怒,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将高乐成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不远处的面包车上!
下一秒,黑气自那苍白的手间翻涌而出,如毒蛇般绕上高乐成的脖颈。
那手虚虚一抬,人便当即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颈,脸色涨得通红。
不等他挣扎太久,一团青色雾气从他大张的嘴里被生生抽出来,缓缓汇聚于掌心,凝成一团流光莹润的小光球。
画面骤然流转,化作一片朦胧的灰白,像隔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有一棵老榕,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一个石牌坊,老旧斑驳,上面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笔画。两个穿着汉服的姑娘从牌坊下快步走过,面容模糊,行色匆匆,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像两片被吹散的云。
这是哪儿?
梁逸飞心头一沉,本能地去寻找有记忆点的建筑,目光乱转,扫过坑洼的石板路,最后还是落在了那块石牌坊上。
一点,横折……底下像是个“水”字……是“永”?
没来得及再仔细辨认,眉心那点凉意便轻轻退开了。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忽间碎成千万片,无声消散。
意识从虚浮里渐渐回笼,沉甸甸落回身体,梁逸飞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李羽的脸近在咫尺。
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眼睫低垂,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唇齿微张,呼吸有些急促,脸上一层薄红还未褪尽。见他醒来,怔怔看了他两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了半步。
“大叔,”李羽小声问,“看到了吗?”
梁逸飞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喉咙紧得厉害。他咽了一下,才哑声应:“看到了……这是什么?”
“是在灵识里,那煞灵给我看的东西。”李羽轻声说,“这个叫‘共识’,也是那煞灵教我的。说那坏人和他的傀儡替身,就是这么沟通讯息、共享魂识的。”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感觉还好吗?会不会很奇怪?”
梁逸飞没应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外的几个技术员扶着墙,互相搀着爬起来,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一群人僵在原地,个个瞠目结舌,看向李羽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和难以置信,手里的设备和物证袋都忘了放下。
赵航还扒在门框上,喉结滚了滚,半天回不过神。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风暴平息后的半分钟里,两人头抵头地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串“灵魂共享”“灵识构建”的游戏名词悠悠飘过,世界观被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人像个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新兵蛋子,连上前搭话都不敢,只能手足无措地缩在边上,满脸写着“我该相信科学吗”。
梁逸飞心知这场面没法解释,无奈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李羽身上。
少年的耳尖还泛着抹淡红,像个第一次做了出格事的孩子,有些局促不安。
“不会。”他抬手按了按少年的发顶,“你做得很好。”
李羽眨眨眼,眉眼浅浅弯了起来。
梁逸飞望着那个笑,心口没来由地颤了颤。他不自在别开眼,转向赵航,沉下嗓子:“给你詹队打电话。”
“啊……啊?”赵航猛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号,电话一通,他舌头还在打结,“詹、詹队!那个,大飞哥——”
梁逸飞伸手直接把电话接过来:“是我。”
“大飞哥?”电话那头的詹思佑一惊,连忙道,“怎么样了?现场有情况?”
“有。”梁逸飞沉声说,“常远的去向,我们知道他去哪了。”
“常远去向?!”詹思佑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去哪了?有具体位置吗?我现在就——”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换了手,紧接着杨正沉稳的声音切了进来:“现场什么情况?找到常远去向的线索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迅速调整语气:“杨队,是荔塘广场。昨晚在停车场和高乐成碰面的人,就是常远。常远从他手中取走一把钥匙后,两人发生了短暂的语言矛盾和肢体冲突。”
“钥匙?”杨正语气一凛,“哪里的钥匙?现场发现有物证?”
“暂时不太清楚。钥匙款式老旧,目测为老式铜制入户钥匙,匙柄上錾刻有梅花纹样,年代感很强。”梁逸飞努力回忆着画面里的细节,稳声道,“大概率是高乐成藏匿走私药品,或是和常远秘密接头据点的门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目测?”杨正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你看见了?”
“是。”梁逸飞坦然道,“是通过李羽的灵识,他曾与留在常远宅的某种残余意识短暂对话,共享了一段记忆画面。事发突然,目前暂时没有实际证据能直接指向常远的行踪,但这些信息可以作为协查参考。”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杨正似乎在手边记录着什么,少顷后又问:“只有荔塘广场和钥匙?没有其他的了?”
“有。”梁逸飞皱着眉回忆,“还去了一处老街,但没有明确的地标,只有一棵老榕和一座老牌坊。环境线索非常有限,我只能勉强认出牌坊上的第一个字是‘永’。”
“永?”杨正想了想,“会不会是永和坊一带的老巷?花城老城区带牌坊的地方不多,像样的几处基本都集中在永和坊、永平路附近,而且那边也有老榕树。”
“不是永和坊。”梁逸飞说,“那条街给我的感觉很旧,应该是没什么人打理的老街,行人稀少,地面是青石板路,和永和坊那种改造的景区不一样,更凹凸不平,也更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常远去的时候还遇到了两个穿汉服的女孩,像是去拍照的,但没看清脸。如果是在永和坊那种热门景点,环境不可能这么冷清。”
“汉服姑娘。”杨正重复了一遍,“永字牌坊,老榕树,青石板路——花城市内符合描述的地点恐怕不少,我先让技侦去筛,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梁逸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余光掠过身旁的李羽。
少年安静立着,望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神情若有所思,似乎还有话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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