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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没应,而是抬手,虚虚落在门框中央,仿佛那里的栊木还在,被他轻轻拉动,推门而入。
踏过门框的刹那,梁逸飞清晰感受到一股气息从前方荡开,温软、柔和,裹着浓郁的草本清香,像山林雨后被阳光蒸腾起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拂过他的脸颊,又轻盈地滑开。
李羽在门框里顿了一下,仰起脸,稳稳踏了进去。
梁逸飞扶上阿嫲,跟着他跨过门槛。
脚下的石板路碎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踩上去绵软湿滑,像踏着一层厚实的湿绒毯。院子里寂寥空旷,只有心跳、呼吸,和头顶榕树叶摩擦的窸窣声。
李羽站在破败的庭院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荒废多年的院落在他眼里似乎变了样,塌了一半的廊柱重新立起,青石板上的裂纹悄然弥合,枯死的鸡蛋花和杜鹃又抽出新芽,枝头缀满花苞,连空气里都仿佛重新飘起了香火和草药的气息,在残垣断壁间萦绕不散。
他能认出来,煞灵共识来的记忆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那些尖叫、哭嚎、振聋发聩的咒声,还有那个与邪道殊死搏斗的声音,都在这里。
一方石台立在院中,四四方方的,台面上刻着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道生万物,德润苍生。
少年停下脚步,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刻痕,仰头望向头顶被榕树枝叶遮去大半的天空。
天光碎在灰墨色的眼瞳里,像有粼粼波光在轻轻荡漾。他眨了眨眼,一点微光顺着眼角滑落,落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散无形。
梁逸飞扶着阿嫲走过去,抬眼看了看那方石台,又望向院里错落的厢房。
本是满目荒芜的景象,心底却没来由的觉得踏实。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慢慢渗上来,托着他的脚底,轻拢着他的肩膀,把外面城市里的浮躁都挡在了墙外。
“你都来过这里,阿飞。”阿嫲忽然说。
梁逸飞偏头看她。
“只不过那时你才两三个月大,我用箩筐驮住你,来这里给病人拿药。”阿嫲望向院中那棵苍劲繁茂的老榕,又长又沉地呼出一口气,“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树还在,人都不在了。”
有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是因为界。”少年忽然轻声开口,低头悄悄抹了抹眼睛,“这里面……以这座宅院为界眼,守护着这一方天地的自然灵气,不受侵扰,才得以留到今日。”
他咽下鼻音,抬眼环顾四周,“和寻常的界法不同,这个界……很温暖,布下它的人,一定拼尽了所有,才护住了这里的一切。”
话音未落,一股清冽的罡风从少年身上轰然迸开。
灵气犹如排山倒海的洪流,呼啸着席卷过整个院落,荡过断壁残垣,拂过老榕树冠,一路朝更远处铺展。直到覆满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天地。
梁逸飞被震得退了半步,阿嫲稳稳拄着拐杖,衣角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身形纹丝不动。她眯了眯眼,沉沉望着气旋之中的少年。
雨后温吞的天光落下,衬得少年眉眼间多了几分朦胧。他轻垂着眼睫,平日里总是软乎乎的小脸此刻沉静如水,似是在聆听着风中的细语。
一缕似有若无的柔光自他腰间漫开,缠缠绕绕,落在他发梢肩头。
梁逸飞不自觉看得晃神,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天光映下,还是少年自身流转而出的光晕。
李羽自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一汪清泉里,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脉都被温柔地涤荡着。
这种感觉太过舒服,太过自在,比在山上的时候还要自在。
山上的灵气也很干净,但那份干净里总带着师傅身上不怒自威的沉凝,让人不敢放肆。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灵气是温暖的,是柔软的,是包容的,像是在说: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可以哭,可以笑,可以闹,可以什么规矩都不讲,只管随心坦荡就好。
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只知道灵觉之下,无数细碎点点的气团,自这座古宅的一砖一瓦,残叶藤蔓间悄然升起,随着清风旋聚而来,无声萦绕在他的周身。
这些被岁月冲淡的灵气只剩一点浅浅的微光,轻轻蹭过他的指尖,像一群温顺黏人的小动物,簇拥着许久未见的主人。
“我要寻一缕魂息。”少年唇齿轻动,喃喃低语,“应该被人丢弃在这附近,你们知道它在哪吗?”
话音落下,灵气微微震荡,像是有意识般向外散去。片刻间,一缕清浅又单薄的气息,从院外巷弄的另一端隐隐飘来。
李羽倏地睁开眼,目光越过庭院,定定望向那个方向。
“找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梁逸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在断壁间几个起落,脚尖点过瓦砾堆,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眨眼便消失在榕树气根之后。
“李羽!”他拔腿要追,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驻足凝望的老人,“阿嫲,我——”
“去吧。”阿嫲轻声打断他,“我一个人在这看一会儿,不用管我。你们忙完了,返去前叫我就行。”
梁逸飞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追了出去。
——520小番外——
梁逸飞这天起床,发现枕头底下被塞了张折成心形的黄符。
拆开一看,没有符文,只有一个标标准准的爱心,朱砂画的,笔触有些生涩,看得出下笔时又庄重又紧张。
梁逸飞眉头一挑,没忍住低笑出声,仔细叠好收起来,等到收了档,吃完午饭看电视的时候,才随口问:“那个爱心符是管什么的?”
李羽正抱着他胳膊看肥皂剧,闻言答:“能让大叔爱上我。”
梁逸飞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创的。”少年一脸正经,“以心□□,以情动情,五行相生相克,大叔五行属火,我属水,水火既济,这个符可以调和大叔对我的——”
“行了行了。”梁逸飞耳朵发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后来这个符在警队里大为畅销。
但貌似唯独梁逸飞的那张没怎么灵验。
——因为那张符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某个深夜,有人的心跳太快,汗透了枕巾,朱砂便被悄悄洇花了。
吉里巷5号,一栋上世纪末风格的5层老民居,中间被一道窄窄的天井隔开,分成1栋和2栋。2栋常年背光,墙面爬满了发黑的苔痕。
一楼角落的阴影里,103的门半敞着,詹思佑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几个外勤正在屋里屋外进出忙碌着,偶尔有闪光灯亮一下,映得昏暗的室内忽明忽暗。
“詹队,”航仔捏着记录本快步走过来,“现场初步勘察完了。”
“说。”
“屋里没藏人,提取到四对比较完整的新鲜鞋印,尺码统一,应该都属于同一人。在茶几上采到了掌印和指纹,很新,初步判断是近期留下的,不超过一周。”航仔顿了顿,指向客厅的一角,“客厅地面有几处形状规整的积灰,角落发现有药材碎屑,可以确定这里就是高乐成存放走私药材的窝点。”
詹思佑接过记录本翻了翻:“只有进去的脚印?”
“对。”航仔满脸郁闷,“和常远家车库情况一模一样——进来,然后凭空消失。所有鞋印方向都是朝屋内,窗户和通风管道都没有攀爬痕迹,墙体外侧也没有新鲜刮擦,不可能是翻墙出去的。门窗完整,钥匙还留在锁孔里,已经作为物证收起来了。”
说着,他招了招手,旁边一个警员递过来一只证物袋,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铜匙,匙柄上錾刻着梅花纹样。
詹思佑接过来看了看,眉头拧得死紧。
“暂时还不清楚常远是以什么方式转移走这么多药材的,但看这情况,他是拿完东西就走,直接放弃了这个据点。”航仔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门外,“另外就是,刚才在外围排查的时候,我们在101和102之间的房檐下,发现了一个隐藏摄像头。”
詹思佑抬起头。
“位置藏得很刁钻,被爬山虎和苔痕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航仔顿了顿,补充道,“朝向是正对着103门口的,从安装高度和隐蔽程度来看,不像是物业装的。已经让技术员拍照取证了,目前还在确认型号,但看镜头上的指示灯,应该还在运行。”
詹思佑把记录本一合:“还在运行?”
“是。自带电池和存储卡的无线针孔,不用走电线,所以藏这么久都没被发现。”航仔说,“从外壳积灰和锈蚀程度判断,应该装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怀疑可能是高乐成自己装的,用来盯梢窝点有没有被人动过。”
詹思佑稍一沉吟,吩咐道:“先联系技侦和网安,让他们加急确认这个摄像头的型号、存储方式、信号传输半径。如果是本地存储就立刻导出数据;如果支持远程传输,马上追接收端的ip。能反向锁定接收端位置最好,实在追不到也别急,千万别远程关停,免得打草惊蛇。多拍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存证,剩下的等技侦来了交接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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