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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息日趋稳定,高乐成的精神状态也在好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几番交道打下来,这人的脾性也摸得八九不离十:回答问题都是有选择性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心里都有一杆秤,除非有实质性证据啪啪打他的脸,不然就只会胡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关键点咬死了也不肯松口。
梁逸飞本以为这部分会是最难啃的骨头,毕竟这人对单霏霏有执念,保不齐会为了那点念想死扛到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航仔把单霏霏gopro里录到他声音的片段放出来后,高乐成忽然变得非常配合。
配合到航仔几乎插不上嘴。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和单霏霏认识的全过程。从第一次在校园论坛上看到她的照片,到注册小号关注她的每一个社交账号,再到打赏、私信、线下跟踪。大到去女生宿舍楼下堵人,小到她哪天换了发型,买了新衣服,如数家珍。
讲到动情处还会挠着脸颊傻笑,哪怕讲的不过是某次堵人时推倒了她同行的闺蜜,被小姑娘当众删了一巴掌。
航仔和记录员听得直皱眉,连詹思佑都忍不住在外头吐槽:“这特么纯变态偷窥跟踪狂吧?”
但高乐成并不觉得自己跟踪。
他说这是爱情。
“我爱她,”他笃定道,“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她的一切我都知道。喜欢的东西、害怕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她那些闺蜜根本不懂她,只有我能给她真正的陪伴,我才是她的命中注定。”
他用偷货换来的钱给她刷礼物,一开始几十,后来几百,再后来上千。他喜欢看单霏霏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把单霏霏私信里回复的每一句“谢谢”都截图存进硬盘,和她的照片、录像放在一起,反复品,反复看,直到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发酵成某种更浓稠的东西。
而对于那无辜的小姑娘而言,这一切只是一场长达数年的、看不见尽头的噩梦。
航仔问:“为什么要给单霏霏路线图和排班表。”
“她需要我。”高乐成说,“她做那个什么鬼怪选题,想进荔塘广场拍素材。那地方出过那么多事,晚上一个人去多危险。给她路线图,她就能避开巡逻,进到别人进不去的地方。她骂我,拉黑我,没关系。只要她还需要我,她迟早会知道我的好。”
“你知道她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去吗?”
高乐成的表情登时变了,一种纯粹到尖锐的嫉妒从他总是木讷的脸上一点点渗出来,就像锈迹从铁皮上往外翻。
“那两个废物,”他咬牙道,“她们除了会哭还会干什么?我求了她那么多次,让我陪她去,她不让。她宁愿带那两个废物也不带我。我怕她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只是想保护她,可她就是不懂!”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面,铐链哗啦作响。
航仔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却见他忽然又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念头攫住了,眼神发直。
“如果我那天早点去找她,她也许就不会死……”
航仔眼神一凛,没有打断他。
“挂了电话,我就立刻从家里出发,到的时候,她还没出来,那两个废物还在外边傻等。我自己摸到停车场入口的角落,等她出来,一眼就能看到我。”高乐成用力搓了把脸,把眼睛都揉得发红,“可我只等来了警车。”
“我从员工通道摸进去,看到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被白布盖着。这种重要的时刻,霏霏一定会去记录下来,所以我记录了。那两个废物,还在哭,一直哭!我就看着她们哭,忽然觉得很可笑——你们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哭?我才是最爱她的人。”
他忽然顿了一下,抬眼朝桌对面的赵航笑起来:“你知道吗?警官。”
“认尸那天,我看着她躺在我爸隔壁的铁床上,那么漂亮,那么安静。我突然很羡慕我爸,他至少能和她躺在一个房间里,而我连远远跟着她都不被允许。但我又觉得特别庆幸,因为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我碰到了她的手,凉的,比我的小,特别可爱。”
航仔听得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耳机里传来詹思佑压低的提醒,他赶紧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照片发到网上?”
高乐成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
“凭什么霏霏的账号要让别人替代?”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近乎义愤的嫉恨,“我知道她的闺蜜,那个高中都没毕业就辍学卖衣服的乡下妹,还有个是她宿舍里的胖妹,她们算什么东西,不配碰她的号。”
“霏霏的号是她一手做起来的,每一条视频都是她自己写的稿、自己剪的片子。那是她的命,她的命就是我的命,谁都不能碰。”
“所以你发了那些张照片。”航仔说。
“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谁都装不了她,谁都不配替代她。”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愧疚,仿佛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一切都只是为了“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供奉单霏霏一尊神像的庙,而这座庙不需要任何香客,只需要他一个祭司。
关于常远,高乐成没能说出太多。
他前后只见过常远三次——接下这份工作时,介绍冯良时,和父亲死后被讨债。
常远几乎不会露面,每次都是通过加密短信单线联系,短信不署名,号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效。也难怪警方抓获高乐成后,排查他手机里最后那条可疑短信的号码源头,到头来也只追到一个基站的虚拟信号,定位不到具体位置,而且在高乐成落网后几个小时就失效了。
他接到短信就去指定地点取货,再利用广场员工通道中转,在指定日期前完成物流。收钱也是现金,放在指定的位置自取。
他从没见过常远和任何人一起出现,不知道常远本名、年纪、住址,只知道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举止从容得不像在干走私洗钱,尤其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男人。
“漂亮?”航仔重复了一遍。
“是。”高乐成扯了扯唇角,“笑起来像条会吐信的蛇,我很怕他,但他出手很大方,一单能给两三千,货多的时候还会翻倍。”
“你见到他时,他通常是什么打扮?”航仔按照耳机里詹思佑的提示追问。
高乐成回忆了一下:“就普通打扮,看着挺斯文的,扎着个发髻。”
“没戴围巾?或者其他面部遮挡?”
“没有,没遮过脸。”
“他还有没有过什么比较特殊,或者反常的举动?”
“没有,见面就是说明工作而已。怎么干,能拿多少钱,没了。”
航仔和旁边的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头的詹思佑皱起眉,正要说什么,耳机里又传来高乐成的声音。
“不过有一次,就是介绍冯良那次,他接了个电话。”高乐成顿了顿,“是谁不知道,但他叫那人‘主人’,态度暧昧又恭敬,我还觉得这人玩得真花。”
“他跟那个人说了什么?”航仔立刻问。
“记不太清了。”高乐成垂下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说会带药回去,说什么……‘这次货里有几样难得的,应该够用一阵子’。然后那人可能骂了他,他就一直‘是’、‘好’地应,声音听着挺能舔。”
航仔又趁热打铁追了几句,可高乐成只一昧摇头,再问不出更多。
至于他藏私货的103房,高乐成狡辩说是老宅方便掩人耳目,监控也是自己装的。梅花钥匙的事,他承认是他亲手交出去的。
但常远为什么要去取走那些货,有什么用途,他全然不知——他起初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私吞货品被发现,“大老板”找他算账来了。
那天收到常远的短信后,他不敢不去。本想着钱也赚够了,交了钥匙便两清,从此天高皇帝远。上一秒还在琢磨怎么金蝉脱壳,下一秒就被掐住了喉咙,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人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一墙之隔外,梁逸飞和詹思佑对视了一眼。
跟高乐成对接的一直是常远的替身,和警方打交道的,也是那个傀儡,真正的常远几乎从不露面。
为什么?
替身在明面上抛头露面,真身却躲在暗处从不示人——是保护?还是因为真身有不能被看到的理由?
是碍于身份?还是那张脸,那片被围巾遮住的秘密?
傀儡说带药回去。
引来林家祸端的,能起死回生的道医秘术。
梁逸飞在脑子里把两个线索放在一起,皱起了眉。
“高乐成接手的那几批货里,运的都是些什么药?”
詹思佑挥手叫来个小警员,不多时一份物流清单递到梁逸飞手上。他翻开扫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几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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