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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噎了一下,后半句说得有些艰难,“他只知道道法自然和阴阳相济,总说他是阴,我是阳,在一起很合理,我说不过他。”
“你是说不过,还是不想说。”周铭锋盯着他。
梁逸飞张了张嘴,又闭上,跟他直直对视了半晌,到底败下阵来,抬手搓了把脸才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铭锋没催他,抱着手,等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他应该去分辨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情,他有权利去遇见更多的人,去选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人,而不是因为我对他好,就把自己交给我。”
梁逸飞声音越说越低,“我怕将来有一天,他见过了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回过头来发现,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烧鹅佬,配不上他,更别说什么对的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所以你在害怕和焦虑,”周铭锋毫不客气,“并且自卑。”
梁逸飞没有否认。
天台上又安静了。
周铭锋没再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鄙夷的表情,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那片天际线。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城市高矮错落的轮廓,阴天厚云间难得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楼群顶端镀了一层浅金,碎成一片摇晃的亮斑。
良久,他才用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开口:“我跟我爱人,从高中就认识了。”
梁逸飞偏过头,有些意外。
“她念师范,我念警校。大学毕业我进市局实习,她考编进了中学教书,异地三年——也不算很异,就隔壁市,后来地铁开通了也就几个站的事,但我们见面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周铭锋缓缓道,“每次见面她都要说,‘要不你回来吧,别干这行了’。”
梁逸飞低哼一声:“你就没听。”
“是。”周铭锋应得很坦然,“她知道我的目标,就说,好,那你好好干,我等你。等了三年,她辞了编制,来这里重新考。”
“后来我们结婚,她怀孕,团团出生那天,我还在加班解剖一具巨人观,被尸水溅了一身,味道洗了半天都洗不掉。赶到医院时她已经从产房出来了,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医生护士闻到我身上的臭味都避之不及,但是她见了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我个拥抱。”
他顿了顿,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她让我去抱抱团团,但婴儿的嗅觉很敏感,我就怕我身上的味道熏着她。可我拗不过我老婆,就靠近几步,想远远看一眼。只是几步,我刚靠近那张小床,瞧见里面的团团,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在咧着嘴冲我笑,你说神奇不神奇。”
梁逸飞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我一直觉得是我连累了她们,摊上我这样的人,挺辛苦的。”周铭锋呼出一口气,语气轻了几分,“但她说,‘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却什么都记着。你对死人都有那么多耐心,对活人怎么可能没有。’”
“我想也是,”他偏头看向梁逸飞,“你要真对他没那意思,就不会失眠了。你也配不上他,谁都配不上自己喜欢的人,但这是两码事,别拿第一件事当第二件事的借口。”
梁逸飞微微怔住。
“事实上,我对你的个人感情生活没有任何兴趣,”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私事,周铭锋收回视线,语调一下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但出于对专案组顾问基本工作状态的考量,我可以给你一个有参考性的建议——你如果再这么失眠下去,影响判断力,拖慢整个团队的进度,我会向杨队建议暂时解除你的顾问职务。”
梁逸飞低低笑了一声:“你威胁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我只是陈述事实。”周铭锋说,“你要真放不下,等他从山上下来,就把话跟他说明白。逃避不是你的风格,以前在警队不是,现在也不应该是。你要是连这点破事都处理不好,也别当什么顾问了,回去斩你的烧鹅。”
梁逸飞还是笑,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你呢?你当年跟她说明白了吗?”
“没有。”周铭锋坦然道,“是她跟我说的。我等了她三年,轮到我的时候,她等了我三年。我欠她一个主动,现在还每天都在还。”
梁逸飞望着天边云隙间洒下的光,忽然觉得压抑了许久的那股闷堵,悄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算不上释然,也不是豁然开朗,更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能继续憋着往下游了。
“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我以前也不会在天台上跟某人聊天。”周铭锋顿了顿,“可能真是年纪大了。”
梁逸飞无奈笑了笑。
“行了,这些话你留着自己反思,我今天还有三份报告要审,没空给你做心理辅导。”周铭锋站直身,把文件夹重新夹回腋下,“另外,如果你所谓的‘社会眼光’包括你父亲那边,他现在应该没空管你。杨队已经给上面递了坦沙村的布控方案,常远还没抓到,他就没心思收拾你。”
梁逸飞怔了一下:“……谢了。”
周铭锋没搭理他。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修路的噪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台难得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风里隐约飘来的一两点模糊的鸟叫。
“那什么蛋白聚合物,你打算写论文吗?”
“可以考虑。”周铭锋仰起头,“目前国内外相关研究领域几乎空白,如果证实这种物质的能量转化机制,发一篇高影响因子的sci不是问题。到时候挂在法医处名下,也能给你和那小孩挂个共作——当然,二作三作起,想当一作就自己写。”
“算了吧,我就不是写论文的料,”梁逸飞耸耸肩,“李羽更是,他连sci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才不正常。”
梁逸飞短促地笑了一下。
李羽醒来时,竟已过了中午。
这一觉他睡得昏沉,意识像沉在水底,好不容易浮上来,又被更厚的冰层压住,寒意顺着经脉往里渗,冷得刺骨。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本能地往某个方向拱了拱,想钻进那个总是温暖的怀里,让那双手抚上他的腰背,轻易就能将他整个人拢住,用那片暖意填满他的身体。
可怎么都拱不到,身前空落落的。
少年难耐地往前蹭了蹭,腰身拧了一下,又蹭一下,额头在枕头上磨蹭了半天,终于——
咚!
脑袋撞在了墙上,疼醒了。
李羽闷哼一身,皱着小脸睁开眼。
眼前只有一片泛黄斑驳的墙面,墙皮翘起一角,露出里面灰白的泥坯。
耳边雨声沙沙,细密的雨珠砸在窗台上,溅起的水花半数洒在了床沿,本就单薄的被褥直接湿了一片,风一吹,凉飕飕的。
“哈秋——”
少年吸了吸鼻子,揉着脑门,迷迷糊糊坐起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旧木板床,只铺了一层竹席,连枕头都是竹编的。老木桌,破木架,墙角结着蛛网,房梁上挂着的艾草干瘪发黑,碰一下就掉渣。
那只被阿嫲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就放在靠墙的矮几上,小猪包倚在一旁,软乎乎的造型与周遭的冷硬格格不入。
这里是他在山上住了十多年的小屋。
可他完全没有进屋的记忆。
只记得昨晚归山,在山门前见到师傅,然后……然后……
然后他晕倒了。
李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麻制的道袍,布料浆洗得发硬,磨得胸前的皮肤泛了层淡红。
系带打得规矩又齐整,远比他的要利落得多,却也紧得多,腰腹被勒得发涩,胃里的空落感也格外明显。
是师傅帮他换的吧,他暗暗想,又不自觉忐忑,就怕昨晚那一晕,可不要让师傅觉得他在山下懈怠了修炼,要责罚他。
怎么就晕倒了呢……
顶着一声肚鸣,他盘腿端坐,运气调息。一圈下来,总觉得经脉里有些滞涩,丹田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隐隐地发闷。
许是饿的,又或是因为淋了半夜雨,受了凉。
收了势,他折好薄被,赤脚踩在凉冰冰的石板上,简单将行李收拾了一番。
阿嫲让带的衣服,阿芝姐姐给的零食,小猪包,小猫条,充电宝,各种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他翻了又翻,手忽地顿住。
手机呢?
少年左翻右翻,心口没来由一阵慌。
晕倒前手机还在手里,莫不是摔在山门前,被师傅收走了?
壁纸他特意换了大叔的照片,权当个念想,要是被师傅瞧见——
李羽红着耳朵回过神,忙拍了拍脸颊,抿唇压下心底的不安。
收拾好自己,安置好行李,拿起那只小猫条时犹豫了一下,把它轻轻放在枕头边,捏了捏毛茸茸的耳朵,才转身推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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