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页
电话挂断,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口气。
塑料袋搁在座边,露出里面毛茸茸的一角。
冼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梁逸飞没注意,低头看着手机,拇指轻轻摩挲过屏幕,直到自动熄屏。
车窗外的路灯光从他脸上切过去,下颌的旧疤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沉默在车厢里铺了半分钟,冼明先开了口:“黎芝小组有进展?”
“嗯。”梁逸飞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排除了几个,阿嫲确认有两个属金的,刚安排人送平安符过去。”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黑压压的楼宇,“手记里就剩五个了。”
“属水的还是没有?”
“嗯。”
冼明皱了下眉,没接话,指尖划过平板上的地图。
屏幕里密密麻麻的红点是这几天布控摸排的成果,无人机热成像、便衣人力探查,双管齐下,地图上的疑似点位越来越多。
那所谓的界痕,再加上无人机拍到尸傀猫群聚集的点位,每发现一处,添上一点,进而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一张贯穿坦沙村东区内部的蛛网终于渐渐浮出轮廓。
但始终缺了一角,断了一截。
城中村深处,那片密度最高的握手楼区域,楼缝窄得只有老鼠能过,无人机飞不进去,层层水泥把热成像挡得严严实实。
便衣跟着网格员、流管站,一栋栋敲过去,租户不开,房东联系不上,居委说产权归属还在扯皮,这是整片区域里最后的一片空白。
九天了。
五一假期即将步入尾声,二轮布控持续到第九天,潜伏在阴暗中的鬼魅依旧不见动静。
如果不是后座的男人说得无比笃定,冼明真觉得以常远那神出鬼没的本事,早就混在某个人流高峰里出了坦沙村,换了新巢穴。
就像这段时间每一次落空的抓捕那样,就像三年前,在财德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远哥”那样。
“猫都清完了?”
“东五的清完了。”梁逸飞闭目养神,哑着声说,“我眯十分钟,有情况叫我。”
冼明应了声,不自觉往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梁逸飞坐得端正,呼吸平稳,手里稳稳攥着什么东西。
这几天他见过好几次这个姿势,起初以为是太累睡着了,后来才发现不是——在天黑或光线昏暗时才能看清,一点暗红色的光晕从梁逸飞指缝里溢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活着。
他无意间瞥到过,是一枚旧警徽。
后来有一次随口提过,梁逸飞说是在调息。
“阳火能感知到阴气,但也容易受影响而躁动,调息能稳定下来,也算完成小羽留给我的功课。”
冼明不太想承认“阳火”这个词,但也不得不承认梁逸飞身上确实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乐仔就跟他提过,梁顾问每天收队前,都会沿着排查过的巷子走一遍,说是清理猫尸。
有次乐仔蹲在巷口休息,亲眼看见梁逸飞一掌拍飞一只飞扑上来的花猫,掌心和猫身上登时滋滋冒白烟,跟电影特效似的。
等烟散了,他才看清花猫干瘪的身子,腹腔里还爬出两条蛆虫,他当时差点把晚饭吐出来,而梁顾问依旧面不改色地往猫堆里走。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乐仔说这话时,还在往鼻子里怼风油精。
冼明不置可否。
便衣能排查,技侦能扫描,他能调配警力,但那些他看不到的、超乎常理所在的东西,只有梁逸飞能处理。
这或许也是杨正力排众议,把他留在专案组的原因。
他收回视线,拿起对讲机:“各组汇报位置。”
“一组东二街二弄,无异常。”
“二组东四街后巷便利店门口,墙角发现两只死猫,已处理完毕,over。”
“三组东五街惠民超市。”乐仔的声音蹦出来,“冼队,店里最后一份咖喱鱼蛋,六折,我能申请来一份不?”
“乐俊辉,你是来盯梢还是来郊游?”冼明低骂一句,又不自觉哼笑了一下,“挤点番茄酱得了,少吃点辣,买完赶紧归队。”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偷笑,随即掐断。
冼明搁下对讲机,揉了揉太阳穴:“这帮化骨龙……”
“你跟你队员关系还挺好。”
后座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冼明愣了一下,后视镜里梁逸飞还闭着眼,姿势一动不动。
“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罢了。”冼明语气淡淡,瞥了眼后座上的胶袋,“你不也挺有闲情雅致?”
梁逸飞掀开半边眼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袋口。
毛茸茸的白耳朵探出来,圆脑袋上还挂着没剪的吊牌,棉花塞得实实的,整个猫头胖乎乎地窝在塑料袋里,像在打盹。
“……路过看到,顺手就买了。”
“你每天都买一只。”冼明面无表情戳破他,“你买这么多么仔干嘛?”
梁逸飞伸手把袋口拢了拢,遮住那只露出来的猫脑袋:“送人。”说完又靠回去,合上眼,不动了。
冼明看了他一会儿,自讨没趣地移开眼。
这段时间谁都知道,梁顾问只要得了换班的间隙,就会跟超市门口的娃娃机较劲。
那场面实在壮观,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往娃娃机前一蹲,手起夹落,操作炉火纯青,眼神专注得像拆弹。
冼明听乐仔提还不信,直到有天去市局汇报布控进展,亲眼看见梁逸飞大包小包地从路边娃娃机店钻出来,蹲在门口整理大小颜色各异的猫咪公仔,那架势跟杀人魔在分拣战利品差不多。
画面太过诡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当时没忍住,问了同样在场的周铭锋一嘴:“他发什么疯?”
“给他家那小道士准备的,”周铭锋说,“说是等人下山回来了送给他。”
“送人至于搞这么多?”
“小孩都喜欢柔软的东西。”周铭锋推了推眼镜,淡淡扫了他一眼,“我家团团就喜欢在床上堆满公仔,可能某人也想有样学样,给人攒一床毛茸茸的惊喜。”
冼明没太听出周铭锋话里那股揶揄,只是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张床:一米五的,猫猫公仔一只挨一只,大的小的长条的圆滚的,全挤在一起,而梁逸飞每天晚上躺在那堆猫中间,翻身时压扁一只,手边再捞一只,连做梦都没松手……
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有病。”
“滋滋——”
车载对讲机里忽然一阵电流杂音。
“冼队,东五街四弄,有情况!”乐仔嘴里像是嚼吧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但压不住兴奋,“一楼的空调外机,顶部有明显的灰尘分界,正好房东就是超市老板,说这间屋里没人住,外机近期也没洗过!”
冼明正要开口,后座突然伸来一只手,抢过了对讲机。
“原地待命,我马上过来。”
梁逸飞说完挂了线,不等冼明反应,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冼明抓了把头发,忍不住低骂一声,抄起对讲机追下去:“指挥车暂时离位,有情况直接报我频道。”
其他组陆续应道:“收到。”
-
东五街深处的某条细巷——不,那甚至都称不上是条巷子,一条藏在两栋握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一架老旧的空调外机卡在窄道正中,乐仔站在后面,嘴角还沾着点咖喱汤的黄渍,手里举着手电,打在锈迹斑斑的顶盖上。
只有靠外的半边机顶是灰扑扑的,靠墙的一半却干干净净,像有人专门用尺子比着,用湿抹布只擦了里头那道,界限分明。
梁逸飞半蹲下身,沿着那条边界抹过去,搓了搓指尖隐隐泛起的蕴热,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暗沉沉的一线天。
城中村的潮气顺着墙根往上洇,霉味回着下水道的腥臭和垃圾腐败的酸味,闷在暑气里,粘稠得化不开。
“是界痕。”
巷口的冼明眼神一凝:“确定吗?”
梁逸飞点点头,起身走回巷外,接过冼明递来的平板,熟练划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最后停在这条巷子的位置,添上一个新标记。
“加上今天扫描到的尸傀猫聚集点,这里,再连到坦沙中街中段。”
指尖逐一压过红点,拖出延长线。东三街、西五街,线从巷子深处延伸出去,两两相交,渐渐在地图深处围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范围基本可以确定了。”梁逸飞说,“东三至东五街西向、坦沙中街南段,以及坦沙肉菜市场北侧的区域,覆盖了东区大半的握手楼片区,楼栋密度高,便于隐藏,作为藏身窝点和界眼都很合适。”
他把平板递回去,“常远就藏在这里面的某栋楼里。”
“会不会是在这?”冼明顺势放大地图,点在中央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方块上,“几栋老筒子楼,以前是旧厂房宿舍,现在改成了各种棋牌室和小旅馆,鱼龙混杂,区里扫黄大队就报过好几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