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页
旁边几名特警本能地拔枪,枪口在月光下晃了晃,却找不到可以瞄准的方向。
梁逸飞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人,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经脉间早已平息的阳火像是被这气浪激了一下,莫名狂躁起来,灼得他喉头一甜,险些呛出一口血。
他不动声色咬紧牙关,硬将那口腥气咽回去,带着李羽往后撤了几步。
怀里的少年却僵住了。
他眼下灵气几乎耗尽,浑身脱力,根本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灵气威压,只几息间经脉便被刺骨的冰寒侵占,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滑落。
可他认得这股气息。
浩瀚如渊,不容任何生灵拂逆的沉凝,带着山间清晨的清气,染着大殿里经年不散的檀香。
他怎么不认得——自记事起这股气息便压在他头顶,十余年来溶于他的吐纳,浸透他的经脉,刻进每一寸骨血里,哪怕他闭着眼,哪怕他灵气耗尽、五感俱钝,也能认得。
少年错愕地仰起脸,灰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沉甸甸的血月,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月下,正缓缓浮落。
玄色道袍被月光浸出血色,衣摆猎猎翻卷,拂尘搭在肘间,尘尾随风散开,丝丝缕缕都泛着冷光。
面容隐在逆光里看不分明,可那道身影只是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整片广场的空气便骤然沉了下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自云端探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师……师傅?”
一息,两息,风压小了些许,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道凌空而至的身形。
“卧……槽?”
詹思佑嘴巴张得老大,满脑子搜刮了半天,结果也只从玄幻剧和3a大作里见过这等场面。
在他那套摇摇欲坠的唯物主义认知里,李羽已经算得上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神仙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居然会飞!
无依无凭,没有符纸没有掐诀,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乘风而落。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又转头看了眼黎芝。
黎芝也不遑多让,眼睛瞪得能脱眶,若不是被他捞着,眼下早已被那气压压趴在地。
也就这一转头的功夫,那人已徐徐落入广场正中的喷泉石台。
就在他脚跟触底的刹那——
“轰!!”
一圈气浪自他脚下轰然荡开,那近乎是排山倒海的气势,连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抽走——是那冲击太过骇人,听觉在刹那间归于死寂,只剩一线尖锐的嗡鸣。
雨水和积水被生生碾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迸射而去。
离得近的几个特警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胸口被一堵无形的厚墙迎面撞上,下一秒直接被掀飞出去,后背砸在廊柱上滑落在地,当即就失去了意识。
其他人来不及惊讶,脑中嗡地一闷,凭着多年训练的本能反应,或是迅速找掩体躲避,或是立刻伏地抱头。
詹思佑一把将黎芝按进自己怀里,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他常年负重训练,肌肉密度和体重能抗得住大半风压,可脊背还是被气浪拍得往前一拱,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其他身板瘦小些的,像赵航这种就没那么好运了,哪怕伏地也被生生掀翻,最后还是廊柱后避风的冼明探出手捞了他一把,才没滚出多远。
不过几息,整片广场已然倒了大半。
只剩梁逸飞还勉强站着,护着怀里的人,刚缓上两口气,忽然一口热血控制不住地呛咳出来。
“……大叔!”李羽脸色惨白,声音颤得厉害,手却挣扎着要去探他的脉门。
“没、没事。”梁逸飞压下他的手,咬着牙把血咽回去。
经脉间的阳火发了疯似地横冲直撞,若不是有警徽压制,再加上先前李羽给他渡来的那口气,恐怕方才那气浪压来的瞬间,他当场就能爆体而亡。
他不敢让李羽探,要是被少年察觉到他的阳火失控,又嚷着要渡气——李羽身上已经没有灵气了,全靠他的体温暖着,不然体内阴气反噬只会比他来得更凶。
小小的身板拢在怀里,体温还在一点点往下掉。
梁逸飞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怀里又按紧了几分,缓缓站直身子,抬眼看去。
石台之上,那道身影静立如松,沐在血色月光之下,轮廓清瘦冷峻,两鬓霜白,颧骨高耸,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如同两口枯井,望不见底。
拂尘搭在肘间,尘尾垂落,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绕着他走。
是……小羽的师傅?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人会长什么样,从少年那些细碎的,带着怨怼与敬畏的片段里拼凑出来,大概是个严厉冷淡,不太会表达的固执老头,成天板着张脸,不苟言笑,训起人来像念经,动不动就体罚徒弟,还不给好饭吃。
可眼前的人,只是这么远远站着,视线都还没扫过来,就叫他后颈发凉,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师……师傅。”
怀里的少年挣了挣,像是想往前走,脚下却趔趄了一下,梁逸飞扶了一把,他才勉强站稳了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礼。
梁逸飞看在眼里,心口没来由一揪,抬手虚护在李羽腰后,暗暗将人带住。
“那坏人已经伏法,八棺阵与地脉无碍,他炼丹用的法坛也已被烧毁……师傅,您怎么来了?”
老道却没有看他,从落地到现在,老道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半秒。
那双眼睛缓缓扫过满地倒伏的人影,如同在打量一地无足轻重的草芥,最后越过众人,落在角落的常远身上。
押送常远的几名警员被气浪震得晕的晕,倒的倒,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常远也被掀翻在地,半边脸浸在泥水里,闷咳着呛出一口黑血,和着雨水渗进地砖缝隙。
他艰难地拱起脊背,一点点抬起头来,眯眼望向石台上那道玄色身影,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死老头。”
“远儿。”
梁逸飞闻声一怔,眉头一下拧紧了。
周围几个还清醒的警员也不约而同地愣住,纷纷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明明离得那样远,那声音却仿佛贴在耳边,一字一句撞在耳膜上,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常远呸出一口黑血,咧开嘴笑了,“我做的桩桩件件,你怎会不知,怎么会不晓?我若有罪,你又为何不出山阻拦?这难道不都是如你的愿——呃?!”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震。
没人看见老道做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双目微阖,手中的拂尘微微一摆,又轻轻搭回肘间。
可常远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双脚悬空,脖颈后仰,身体拼命扭动挣扎,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欺师灭祖,戕害无辜,逆天而行,丧尽天良。”老道语气淡淡,“身负几十条人命,搅动一城风雨,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为师今日,便亲手清理门户。”
他搭在拂尘上的手指轻轻一收。
黑血顿时从常远口鼻间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涨成紫黑色,眼底全是血丝,却仍死死瞪着石台上那道身影,嘴角竟还吊着一丝笑。
“你……终于……舍得……动手了……”
老道面无表情,缓缓抬起拂尘。
“师傅——!”李羽猛地挣开梁逸飞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师傅!您这是要做什么?他已经伏法了!您不能杀他!”
老道阖眸不理,脚下有清风旋起,尘尾丝丝缕缕泛起冷光。
“师傅!”少年声音都劈了,急得眼眶发红,“他犯了罪,理应把他交给警察,让他活着接受审判,把真相问清楚,才能给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一个交代——”
“羽儿。”老道沉声开口,“退下。”
李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脚下却钉在原地没有退,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师傅!弟子求您!如今真相未明,还有太多隐情尚未查清,甚至事关师傅当年之事——求师傅让弟子查个明白!”
“不必再查。”
“什……”
话音未落,老道手中轻振,一道冷光自尘尾激射而出,从李羽头顶三尺之上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劲风灌下来,刮得少年发丝乱扬,他呆愣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只听见身后不远传来“噗——”的一声。
李羽猛地回头。
冷光在半道上击溃了一团黑雾,雾气散去,倒地的赫然是那傀儡!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从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又在千分之一秒间横插进来,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冷光穿腹而过,带出一蓬浓稠的黑血,哗啦啦喷溅了一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