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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像一尊被抽去了骨架的泥塑,颓然歪在泥水里,道袍烂了大半,露出底下枯瘦瘦削的身躯。脸上的泥点和血水混在一起,把那副沟壑纵横的脸衬得愈发狰狞。
他像是察觉到视线,一点点抬起头看过来,浑浊的眼底空茫一片,再没了先前睥睨众生的漠然,只剩一点近乎疯狂的不甘和执拗,簇拥着他怀里瘦小的身影。
梁逸飞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李羽护到身后,自己上前半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呵……”方继贤嘶哑冷笑一声,胸腔震动,又咳出一口血沫,被他生咽回去,“有本事,就干脆杀了老夫。”
“杀你?”梁逸飞垂眼看着他,“你也配?”
方继贤身形一顿,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阴戾,冷冷盯在他脸上。
“常远造下的孽,你推波助澜;林家满门的血,你袖手旁观;今日你袭警、杀人、夺魄,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梁逸飞沉声道,“你在山上躲了几十年,怕不是都忘了人间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欠下的每一条命,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该想的是怎么伏法,怎么给活着的人、给死了的人一个交代,而不是在这里逞什么口舌。”
“至于小羽,”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对上身后那双惘然的眼,里面还盈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语气忽然轻了些,“他已经跟你没半点关系了。”
说完,他揽过少年的肩,转身要走。
“伏法?可笑。”方继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微弱,却偏偏带着一丝瘆人的笑意,“你以为……这盘棋,你赢了?”
梁逸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老夫……筹划几十载……”方继贤撑着手臂,一寸一寸从泥水里爬起来,那双眼被满脸血污衬得亮得诡异,紧紧盯着两人的背影,“今日……哪怕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右掌间金光骤盛,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暴喝一声朝他们猛扑过去——
“也要拉尔等陪葬——!!”
“大叔小心!”
梁逸飞还没来得及转身,少年已经一把将他推开,指尖飞快掐了个诀法,一道青白流光自他掌间漫开,堪堪在金光炸来之际,在两人面前织成一面薄薄的光幕。
“砰——!”
光幕在金光撞上来的刹那碎成漫天流萤,气浪震得李羽向后倒飞出去,一口血从喉咙里呛出来,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小羽!!”梁逸飞冲过去将人接住,少年却强忍着闷咳,咬牙奋力将他往旁边推。
“我没事!”李羽抬手胡乱抹掉嘴角的血,踉跄着站稳,掌心重新凝起一层微弱的清光,“大叔!我来拖住他!你快带大家走!”
方继贤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浑身的金光疯狂燃烧,血不断从七窍中涌出来——他的灵脉已然被毁,眼下燃烧的赫然是自身命火!
可他却浑然不觉,见一击不中,他竟咧开嘴笑起来,笑得癫狂,笑得渗人,血水糊了满脸,渗进沟壑的皱纹里。
“羽儿——我的好徒儿——!”他双臂大张,仰天长啸一声,又忽然平静下来,阴鸷的双眼死死盯住少年,“休怪为师。”
话落,方继贤周身金光暴涨,整片雨幕都被这炽烈的光芒映成金色,他抬手掐诀,漫天金芒凝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带着孤注一掷的毁灭之势,朝李羽迎头拍来!
李羽咬牙掐诀,指尖清光拼命凝聚,可先前的太虚阵已经几乎耗光了他的灵气,丹田里空空如也。
他抬眼看向那只金手,离他只剩不过几丈,掌风压得雨雾倒卷,金光虽不及先前十之一二,但若被拍实,不光他自身难保,身后整片广场怕都要被碾成齑粉!
那里……还躺着阿芝姐姐和詹叔叔他们。
“小羽——!”
梁逸飞嘶声大吼,身体已经本能地朝少年扑去。
少年眸光一狠,猛地咬破指尖,凌空划出一道血符,符纹在半空中一闪即亮,被他拂手一攥,朝脚下狠狠一冲——
霎那气浪震荡,一抹清光自他周身迸开,竟硬生生在金掌之下撑出一片薄薄的光幕。
“大叔!快走——!!”
梁逸飞被气浪掀得向后踉跄,一抬眼瞳孔巨震。
他分明看见,一抹淡金色的火焰正从少年周身缓缓燃起,不似他的阳火灼烈,也没有方继贤身上的金光张狂,只是悠悠然地燃烧着,像黑夜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烛火,安静得叫人心慌。
仿佛燃尽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也会跟着消失了。
“小羽!不要——!!”
“梁逸飞——!”
一道嘶哑的吼声从侧面炸开。
梁逸飞猛一扭头,就见冼明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挣了出来,一只胳膊垂在身侧使不上力,另一只手却拼力扬起,将手中一团黑影朝他狠狠甩了过来。
梁逸飞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那竟是一把九二式!
他愕然抬头,对上冼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冼明什么也没说,用力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詹思佑那边踉跄着跑过去,一把将半魂半醒的黎芝从地上捞起来,拖着人往廊下撤。
梁逸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几乎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栓,抬手、上膛,三点一线,一气呵成——
准星在雨幕里微微晃动,肌肉记忆本能接管动作,视线越过少年的肩头,穿过滔天的金芒,稳稳压在方继贤掐诀的右臂上。
可扳机扣到一半,他顿住了。
周遭的声音刹那间被抽空,风声、雨声,方继贤的狂笑,金掌压迫空气发出的嗡鸣——一切喧嚣尽数褪去,只剩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眼前雨幕碎裂,金光层层消散,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天台,枪声、硝烟、此起彼伏的呼喊,黑雾铺天盖地涌来,一道年轻的身影冲在前面,一头扎进黑浪,被裹挟,被吞噬,却仍不曾后退半步。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无数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梁逸飞,你拿什么来赔阿恒的命!”
“黑气?什么黑气!你就是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借口推卸责任!”
“混账!”
“……因在‘715’联合扫黑行动中违反行动纪律,擅自变更突击方案,且在未确认目标身份的情况下贸然开枪,造成我方人员重大伤亡、行动部署严重受挫,经局党委研究决定,给予梁逸飞同志记大过处分,革职撤岗,等待重新分配……”
“大飞哥他没有错!”
“大飞哥,我们都信你!”
“这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
“……我能相信你吗?”
“大叔。”
汗水从额角滑落,混着雨水淌进眼里,刺得他眼前一花,那些声音和画面顷刻碎成了千万片。
黑雾散去,雨幕重新聚拢,他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逆着光,正偏过头来看他,唇瓣翕动着,灰墨色的眼里熏着水雾,却那样干净,透亮,清晰地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用力一眨,看清了少年唇间正在拼出的音节——
梁逸飞咬紧牙关,手腕一沉,把那个晃动的准星重新压稳。
“砰——!”
是夜凌晨,台风过境,风雨交加。
荔塘广场外的几条主干道上,数不清的警车和救护车排列成行,红蓝的灯光与路灯的暖黄在夜幕下交映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僧人十步一立,垂目合十,湿透的衣袍迎风翻卷,在往来奔忙的人影间静立如碑。
“是冼队!冼队他们没事!”
“担架!再调几台担架过来——”
“快!呼吸机!这边需要呼吸机!还有止血绷!”
呼喊声穿透雨幕,特警、刑警、消防、医疗队……各色制服来去匆匆,担架一副接一副从广场里抬出来,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片片水花。
那一晚,突入小组的三十号人,在荔塘广场核心区内失联将近一小时后,全员生还。
据最早冲进广场的那批救援人员回忆,当时的露天广场满目狼藉,遍地是崩碎的地砖石屑和烧灼的痕迹,队员们歪倒在泥水里,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只有冼明一个人,在右臂脱臼的情况下,硬是拖了十几人到廊下背风处等待救援。
好在队员们大多只受了轻伤,在送医途中就陆续恢复了意识。詹思佑、黎芝他们几个参与起阵的,送出来时人已经清醒了,只是手脚酸软浑身脱力,暂时还说不清话。
嫌疑人常远确认死亡,其替身和嫌疑人盛福不知所踪。广场另一端还发现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玄色道袍老者,右肩中了一枪,血流不止,几近昏迷,被抬出来时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急救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迅速抬上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医院抢救。
至于梁逸飞,所有人找到他时,都先被他那身血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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