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彦章侧过身，左手把他的墨镜摘下。

    浅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满眼写着渴望。徐天琛自觉地凑近，如同想得到奖励的大型犬一般，期待着他的动作。

    岑彦章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抚在他的半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咬牙切齿道：

    “谎报军情，还想要亲？”

    徐天琛从善如流：“那你惩罚我吧。”

    那条黑色的布料以及一些可怕的记忆倏然回炉，岑彦章红着脸，对上他的唇“啵”了一口。

    不出他的意料，就在唇分的那一刻，徐天琛的大手迅速地扣上了他的后脑勺。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接了一段时间吻，等到岑彦章快要受不了了，徐天琛才及时把他松开。

    助理抽了张纸，有些狼狈地擦擦嘴。

    徐总扣好安全带，终于发动了车。

    “俞明宣最近怎么样？”徐天琛忽然问。

    岑彦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契约丈夫何出此言，犹豫道：“就这样？”

    “你觉得俞明宣是个怎么样的人？”徐天琛食指点了点方向盘。

    岑彦章顿时警惕起来。

    “虽然看起来很不正经，但城府很深。”他沉思，“毕竟明升也不是白做的。”

    俞明宣和冯元畅像是一类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对细节却好不马虎。

    岑彦章捉摸不定俞明宣对他展现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态度，或者用“关心”来形容更恰当一些。他知道对方的心里不可能有那样的心思，但对方也确实对他不错。

    为他考虑，甚至详细给出未来的建议，如同一个可靠的兄长一般，而并非仅是合作方与助理的关系。

    徐天琛似乎有话想说，斟酌着措辞，最后保持了沉默。

    岑彦章善解人意地开口：“您是发现了什么，需要我离他远一点吗？”

    “不，”徐天琛立即道，罕见地有些犹豫，最后说，“没什么，像之前一样就好。”

    尽管一头雾水，岑彦章还是顺从地答应下来。

    就像徐天琛始终无法让岑彦章从身边离开一样，堇城的阳光也用这种态度对待着这座美丽的城市，它对人间越来越眷恋，直到拖着堇城来到夏至。

    太阳无止息地往后走着，街上不时有雪糕纸撕开的声音传来，伴着激动的蝉鸣

    ——夏天来了。

    家里一年四季都保持恒温，然而空调的凉爽远远比不上自然风的舒适。

    在休息的日子里，他和徐天琛激烈地做上一场。

    通常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人洗完澡后，如果他还有力气，徐天琛会抱着他走到露台上。

    凉凉的风拂过脸庞，岑彦章坐在徐天琛的怀里，皮肤干爽。

    他深吸一口气，安静地看向天边的新月。

    徐天琛搂着他，在后颈上浅浅地落下几个吻。

    “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星星了。”岑彦章出神道。

    久居城市，星月的亮光常被工业的霓虹所掩盖，这让他记起小时候看到过的、璀璨的银河。

    “喜欢那颗？”徐天琛认真道，“等我找到机会，就给你摘下来。”

    岑彦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末了，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那弄小一点？这在地球叫什么来着，陨石碎片？”抱着年轻生动的夫人，徐天琛不放过任何讨他开心的机会，马上补充。

    岑彦章当然知道这一切的可能性都发生在丈夫神秘的过去，话题不免滑向徐天琛遥远的母星。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又怕对方难过，遂闭上嘴。

    徐天琛却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想去银河玩吗？我机甲的副驾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岑彦章迷茫地看着他。

    在赫利俄斯，最后一次作战前，徐天琛的室友霍廷便有了向钟泽恩求婚的打算。

    指挥系和作战系的寝室不在一栋楼，也方便了霍廷揪着徐天琛给他出谋划策起来。

    还在依赖人工合成信息素的徐天琛一脸无聊：“你们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那只是在垃圾星的权宜之计，当时他又不喜欢我，一回来就离了。”霍廷思考着图纸，随口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徐天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意思是，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打完这几场就跟他求婚，”霍廷沉思道，“我要给他搓一台性能最好的飞船，带他去太空旅行。”

    “带他？他带你还差不多吧。”钟泽恩天才般的机甲水平全校有目共睹，徐天琛冷酷无情地嘲讽道，“你早生个几年和他同届入学，说不定还开不过他。你敢肯定你搓的飞船不会被他找出漏洞？”

    霍廷：“……”

    霍廷耐心道：“徐天琛中将，我相信你从来单身的传闻了。”

    话虽这么说，作为在赫利俄斯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徐天琛还是很乐意帮他的。

    霍廷坚持要给钟泽恩一个惊喜，所以，当后者开始对他们频繁出入黑市购买材料的行为表示怀疑的时候，霍廷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

    “徐天琛上一个人，想给对方做个礼物。”

    “哦是吗，”钟泽恩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你想带人家去太空环游吗？我可以来帮你参谋参谋。”

    帝国军校最年轻的机甲天才只是瞥了一眼霍廷的图纸，便毫不留情地指出漏洞：“中将，你的减速方案做的和霍廷一样差，按照这个数据，你俩只能被单程流放了，还是说你就想这样？”

    霍廷：“……”

    徐天琛淡定地开演：“还有吗？”

    钟泽恩思考片刻，问道：“呃，我想请问这艘飞船的用途？你准备什么时候带人家出去玩，表白之前，还是之后？”

    徐天琛：“结婚之后。”

    钟泽恩：“你知道吗，你现在给副驾设计的完全是战友的规格，好像下一秒就能配合开炮起来了。都结婚了，要不要发挥你的想象力，做得浪漫一点呢？”

    徐天琛严肃地点点头，霍廷在心里也严肃地点点头。

    钟泽恩最后总结道：“虽然你搓的时候没有真人在旁侧，但你得想象，人家就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希望这个飞船是怎么样的。好了就这样，我要回去睡觉了。”

    霍廷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回去，留下在风中沉思的徐天琛。

    霍廷的计划被求婚对象毫不客气地指责了，他终于意识到送人的的的礼物最好不要在对方的绝对领域，遂另辟蹊径起来。然而钟泽恩似乎对徐天琛还未到来的结婚对象充满兴趣，隔三岔五地帮他研究机甲进度。

    霍廷怕被看出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让徐天琛答应继续演下去。

    徐天琛横竖没事干，也确实比较想恢复一下当年机甲课的知识，便真的开始手搓起这艘，似乎没有人会到来的飞船。

    “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钟泽恩蹲在驾驶舱，帮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将装上按钮，“是谁，竟肯让你这样大动干戈？”

    徐天琛眼里带着迷茫：“……”

    钟泽恩狐疑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在等待戈多。”

    戈多是谁？当时的外星人徐天琛对这个名字仍充满茫然，直到不久后的一场意外，把他抛进地球。

    在无人说话的日子里，他阅读着地球的名典作品，也在纸页间寻到了熟悉的名字。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夏夜傍晚，徐天琛终于想起那些存在于赫利俄斯上的往事，以及这艘造好之后就被他遗忘了的、性能优秀的蜜月飞船。

    他能带夫人回去吗？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重点是，岑彦章愿意和他一起回去吗？

    岑彦章和高巧英虽非亲生的母子，却在地球上相依为命多年，这深厚的感情毋庸置疑。

    可如果……

    想到他不久前无心查到的信息，徐天琛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夫人，又或许，再过段时间，才是最好的时候。

    “对，”徐天琛回过神来，“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度蜜月的飞船。只有我们两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愿意和岑彦章一起，在渺茫的太空里被自我放逐，直到宇宙的尽头。

    好啊。岑彦章心想。

    他已经确定了这样喷薄欲出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如果能抛弃地球的一切，抛弃一切的社会关系、身份、地位，他愿意跟着徐天琛疯狂地飘荡在无垠的宇宙间。

    可惜的是，他暂时无法与母星割舍，正如徐天琛也无法全然抛下赫利俄斯那般。

    岑彦章回头看看异想天开的丈夫，恋恋不舍地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徐天琛温柔地与他十指相扣。

    在辽阔星空的穹顶之下，他暗暗发誓，天涯海角，他都不能和岑彦章离开。

    无数个夏夜被银河推着走，镜界也即将就要上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