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又不自主地飘到了徐天琛上。

    岑彦章尚且不知道星际时与地球时的换算法则，但也能从钟泽恩的语气中听出，徐天琛的成绩相当了不起。

    他现在在地球还好吗？

    岑彦章不知道此刻身处地球的自己情况如何。

    会消失？还是昏迷？

    更糟糕一点，直接死去。

    岑彦章心里一沉。

    正如他无法想象徐天琛的离去一般，他不知道徐天琛会怎样对待他的死亡。

    ——如果他在现实世界，真的死了的话。

    休息仓外沙尘漫天，在这个时候，他更加思念起徐天琛。

    又过了一个星际时，屏幕上的红点们彻底分散开来。

    智能面板上标注着实时的地形与风带检测，岑彦章注意到，有一个红点直直地穿过了α区的核心风带。

    他猜测钟泽恩设计路线时，默认学员需要避开最危险的区域。直穿风带十分危险，但带来的收益同样巨大——用时几乎可以缩短两倍。

    果然，钟泽恩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位学员。

    “上次见到有人这样做还是在……”

    钟泽恩讲到一半，忽然硬生生打住。

    “嗯？”

    岑彦章疑惑，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钟泽恩说的一定就是徐天琛！

    “这也太危险了！”

    “风险与收益并存嘛。”钟泽恩开玩笑道，“何况他不是成功了？”

    岑彦章：“……教官，这实训课有死亡率吗。”

    钟泽恩奇怪道：“当然了！这又不是旅游。”

    岑彦章：“……”

    他茫然地盯着屏幕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小点。

    历史记录意味着天才般的头脑与比他人多得多的努力。很多年前，徐天琛或许也会像那些学员们一样，在教官们的注视下，穿过凶险的风带，艰难前行。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徐天琛当时的心境。

    漫无目的地注视着散乱的红点，忽然，有一个位于偏僻角落的学员引起了他的注意。

    岑彦章其实很早就开始观察对方。

    那人似乎方向感不太好，总是漫无目的地打转，最后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他打开了通讯设备。

    “0945？他离γ区有多远。”

    岑彦章点了点屏幕：“十五公里。”

    钟泽恩“嘶”了一口气，蹙眉道：“有点麻烦了，我这里有一个重伤的孩子，得把他们带回安全区治疗，可能赶不到γ区。”

    岑彦章主动道：“我能做些什么吗？”

    钟泽恩想了想：“你会开机甲吗？”

    岑彦章：“……”

    岑彦章心想，教官，我虽然很想帮你，但好像这个不太行。

    钟泽恩或许忽然想起他是地球人，又道：“让我想想，你会开无人机吗？”

    岑彦章问：“我会开汽车……这个算吗？”

    “车？”钟泽恩重复了一遍，“应该可以吧，总之需要远程遥控一下，你人不用出去，操纵一下遥控杆就好。休眠舱系统会教你。”

    在系统的教授下，岑彦章居然真的把休息仓里的一个庞大遥控机甲放生了出去。

    自动驾驶十分简单，他只需要盯着屏幕上的路线，不让机甲发生故障而倒下。

    那个迷路的学生已经逐渐靠近γ区域的边缘。

    “砰——”

    下一秒，休息仓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机械臂扛着一个人影进来。

    岑彦章被吓了一跳。

    机械臂把学员放下，那人双眼紧闭，浑身被沙土淹没，脸上毫无血色。

    与此同时，钟泽恩的通讯传来：

    “瑞恩是不是把0865送来了？电子医生会为他检查与治疗，请帮我照看一下他。”

    机械臂把那昏迷的学员抱起，开始检查。岑彦章不安地看着：“好的。0945已经在γ区边缘了，遥控机甲离他还有五公里。”

    “有机甲在就没事了，不用管。”

    钟泽恩忙得焦头烂额，说完这句话便把通讯切了。

    岑彦章站起来，注视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学员。

    这人还……活着吗？

    机械臂把他和昏迷的学员用透明玻璃隔开，在休息仓的角落形成狭小的治疗室。

    身体机能面板上，对0865的状态评估皆是正常，然而对方却迟迟不醒。

    检测面板上，忽然跳出这样的文字：

    “注意，检测到学员0865精神力过低。注意，检测到学员0865精神力过低。”

    休息仓系统告诉他，在星际世界，对于军校生而言，精神力就是蓝条。

    一旦被耗尽，便会伤及精神域根基，再也无法醒来。

    岑彦章无法找到联系钟泽恩的方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这个学员该怎么办！

    检测面板上的警报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精神力读数跌破5，精神域崩塌进行中，预计一星际时内达到不可逆阈值。建议立刻进行意识备份。”

    他焦急地凑上前，透过玻璃，看到那青年毫无生机的脸色。

    轰鸣的警报声中，岑彦章忽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好……疼……”

    是0865！

    “&……”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失，岑彦章冲进了玻璃内，低下头，努力辨认着0865的话。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

    再次睁眼时，岑彦章发现自己置身一片灰色的荒原。这样的构造与乌斯星有着相似之处。

    地表干裂，到处是裂缝。而裂缝之下，则是……

    “虚空。”

    一个机械音传来。

    这是休息仓系统的声音！

    “这是哪？”

    “我们在0865的精神域中，他一心求死的愿望存在着空隙，”系统淡定道，“小看你了，你居然是赫利俄斯的精神救援师。”

    岑彦章：？

    岑彦章没来得及对这个陌生的职业进行询问，焦急道：“你是……系统？你怎么也进来了！天哪，要怎么出去？”

    系统茫然道：“你不是救援师吗？救他啊！”

    岑彦章欲哭无泪：“我要是就好了！我是地球人啊！怎么办！”

    辽阔的荒原上方有闷雷在滚动，远处的天空已经电闪雷鸣，庞大的雷暴云们向他缓缓移来。

    在灌木旁，忽然走出了一个踉跄着的身影。

    岑彦章警惕地后退一步，恍然惊觉，这人便是0865！

    对方的样貌与现实中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谁……”0865虚弱地开口，“快出去，我不想害死你。”

    岑彦章：“……”

    “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岑彦章快要哭了，“那个，同学，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出去的。”

    “我本来就不想来这里！我后悔了，是他们逼我的！”0865毫无征兆地向他大吼一声，接着流下泪来，“……我只能去死。”

    眼泪从0865的眼眶里直直地掉了下来，他发出痛苦的哀鸣，躺了下去。

    岑彦章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该怎么做？”

    “把他精神域里的污染物消灭掉，你们就能出去。”系统及时道，“快！时间不多了！把他叫醒！”

    岑彦章分心观察着周围的异变，走到0865面前，把他摇醒。

    0865的哭声停下了。

    “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岑彦章认真道，“我还不想死呢，请把我带出你的精神域。”

    0865眼眶红肿，抬头迷茫地看他：“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能进入我的精神域。他们来之前给我注射了东西，按理说，精神救援师也是进不来的……”

    “什么？”

    “我们……出不去了，他们铁了心想害教官，但是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轰隆——”

    远处的雷声与岑彦章迅速推断出的真相一起到来。雷暴云在空中翻腾着，四周电闪雷鸣，远远的山谷上，翻腾的黑水倾斜！

    岑彦章吼道：“告诉我！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精神域诱导剂……”

    “有人想害钟泽恩？拿这学生当证据？”系统终于听懂了，“有解！援救师，请尽快让他振作起来，恢复自主意识，不然你们危险了。”

    “你有什么苦衷？”岑彦章看向他的眼睛。

    0865的嘴唇微微发抖。

    远处黑水倾泻的声音越来越大，隆隆地朝他们汹涌而来。

    “扇他一下，”系统突然道，“他不太清醒了。”

    深吸一口气，岑彦章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说出来？”

    似乎是这一巴掌把青年扇得清醒过来，0865眼神里闪过些许清明的神色，喃喃道：“妹妹……药……”

    “你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药？”岑彦章冷冷道，“你觉得你死了，他们还会信守承诺？”

    0865猛地抬头看他，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你帮不了我，没人会听我的，就像帝国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没一个会听你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