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无需道歉。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并不在意。”石迩摇摇头，他的语气格外平静，似乎并没有蕴含太多激烈的情感，有的只是淡淡的感慨与怅然。

    他将手伸向了餐桌的侧边，那里摆放有餐巾、菜单和酒店说明，同时也有专门提供给游客们的飞云市地图。

    （

    ）

    石迩夹起地图，将它平放在桌上，伸手指向其中央：

    “如你所见，飞云市整体规划为一处半岛，北边靠岸的部分是居民区与老城区，而东西南三个方向则因为靠近海岸港口而变得格外发达繁华……在过去，飞云市的人们便把这北半部分和南半部分划分开来，分别称其为繁华的新城区与破旧的老城区。”

    诺诺点了点头：“那……您过去是在老城区出身的？”

    “不，是新城区。”石迩的话再次超乎了诺诺的意料，他似乎是笑了笑，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中间这一片商业区是飞云市最繁华的地方，而再往东西南三个方向走则是最外围的地方，是飞云市面向世界的门面；而再往南则是永远人员熙攘的港口，每天都会有上百艘船在那里进入、停驻，离开……

    而今天，因为南边的那几大港口实在是太过繁荣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在这座城市的最东边，还有一处相较之下显得破败、冷清的港口。”

    诺诺顺着他说的话看向地图，发现在飞云市的最东方居然真的有一个小巧而不起眼的港口……地图上称呼它为，拇指码头。

    “而在这处拇指码头，有一个神奇的出入口，进去后便是整个飞云市的下水道世界，我们称其为飞云后巷。”石迩顿了顿：“而我，就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

    诺诺的呼吸不由得一停，不过她并没有开口，而是等待着石迩继续把话说下去。

    “常有人说光明之下总会有阴影……而在飞云市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它的下水道世界或许就是潜藏在暗中的另一片阴影。

    飞云市的下水道很大，其规模几乎有一座小城镇那么大。与表面文明、发达、繁荣的飞云市正相反，它代表了暴力、犯罪、黑暗与险恶。

    那里聚集了无数在这座城市失利失败的人们，负载累累的赌徒，苟延残喘的通缉犯，无家可归的孤儿……偷窃，暴力，斗殴，黑帮交易，一切你能想象得到的黑暗与罪恶或许都曾经在那里发生过。

    当时的那里势力划分很复杂，有着各种各样的帮派，各种各样的“家族”，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下水道里打个底朝天。而飞云市明面上的大人物们对这些却视若无睹，只有当他们真的把事情闹到地面之上时才会对他们实行制裁，其余时候基本就是不管不问。

    而那时，像我们这种无家可依的孤儿们基本就是生存的最底层。大多数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港口附近小偷小摸来维生，并且每次的收入还有一大半要被当地的帮派势力们以‘税金’为由而抽走，如果不服从，就会被他们剥掉衣服吊起来鞭打……我在下水道生活了十五年，至少亲眼目睹了超过十个少年孤儿被活活抽死。”

    活活抽死……诺诺听见这个过于残忍的词顿时浑身一颤，忍不住说道：“您……您当时害怕吗？”

    “害怕？或许有……但是看多了，慢慢也就麻木了；饿久了，也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东西了。”石迩摇摇头：“我们当时光是为了生存就竭尽全力了，根本就无暇去感受内心。

    我们当然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但那时碍于眼界、知识以及技能，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在下水道以外的世界存活下来。我们只能靠着小偷小摸的那一点点钱过活，或者希望下水道里能多漂一些干净点的面包。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生活，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漆黑封闭的房间之中。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到哪里去，只能佝偻着在这房间里四处捡拾垃圾，顺从生物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而直到某一天，一个突如其来的外乡人来到了这间下水道，打破这个黑暗的房间。

    那个人……实在是说不上是个好人，但是对我而言却是有着重要意义的一个人。

    他自称是来自洗翠地区的一个通缉犯，是为了反攻那个通缉他的组织而来寻找同伴、纠集人手的。而飞云市下水道里到处都是不法分子，正是他所需要的。

    ‘要是有兴趣，那就跟我走；如果没兴趣，那也不强求，只要把钱财宝贝交给我就行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人是来找茬的。

    而下水道的帮派们完全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他们对那个孤身只有一人的男人哈哈大笑，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商量着要折断他的胳膊再塞到废水沟里面去，还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为他内脏的所有权而争吵起来了，整座下水道内外几乎都充满了欢快的氛围……

    然而很快，他们便欢快不起来了。

    因为那个人是宝可梦驯化师。

    他派出了一只名叫班吉拉斯的宝可梦，在下水道内肆意狂闹，将刚才那些出言嘲笑他的人给踩成了肉泥。

    下水道世界内并不是没有宝可梦驯化师，但是那个男人的宝可梦格外强大，那些三流宝可梦驯化师完全无法抵挡他的脚步。男人畅通无阻，仅仅单枪匹马就将整个下水道全部都给横扫了一遍。

    而此时下水道的帮派们一改先前的嘲笑与不屑，纷纷变得充满恐惧与害怕。他们连滚带爬地将自己的钱财宝藏给取了出来献上，只想让那个瘟神一般的男人赶紧离开，越早越好。

    虽然现在回首看去，他的实力或许也说不上有多厉害，只是仗着宝可梦等级高的优势而乱冲一气，而下水道的训练师们又太弱了……但是在当时的我看来时，是非常震撼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些平日里随意欺辱我们的帮派们痛哭流涕匍匐颤抖的样子，也因此，在那时的我看来，凭借一己之力打败他们的那个男人显得要格外伟岸，简直如同天神下凡。

    在将各大帮派的财富网罗一番之后，那个男人似乎也是心满意足，都忘记了他最开始说的要来纠集人手的话了，当即就准备离开。

    当时下水道内所有人都在内心祈祷他能早点离开，而我……也不知道在那一瞬间我想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在大脑回过神来之前，我就已经拔腿跑到了他的面前。

    我让他带我走，离开这个下水道，离开这个漆黑一片的房间。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来自哪，无论他要去干什么……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个男人是第一个在漆黑的房间里凿出了一个洞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个洞究竟是通往哪里，但我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大概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房间的机会了。

    男人稍微有些惊讶，大概他更多的也是冲着这些帮派们的钱财来的，没有想到过真的会有人愿意加入他……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反而是很乐呵地带着我走了，带着我就此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五年的下水道。

    他带着我来到了洗翠，来到了群青海岸，让我拜他为师，加入了道馆……唔，这个道馆并不是指现如今的宝可梦联盟分部的名称，而是一个专门用来进行修行、锻炼的地方。那个男人为了积蓄力量向那个通缉他的组织复仇，在这里广收学徒，将他们培养为宝可梦驯化师，化作自己的力量与羽翼……

    而那些学徒们，便是你所熟知的那第一批联盟职员们。而那个男人想要复仇的组织，则是银河队。

    别急着惊讶，诺诺秘书。这后面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马上就和你讲。

    当时的我……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非常拼命地去学习那个男人教给我的知识，拼命去变强。不仅如此，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我还会主动去做各种各样其他事情，参与到道馆繁琐的日常运营当中……而或许是因为我在这方面也恰好有一些天赋，在短短一年的时间便在道馆内取得了稳固的地位，成为总管道馆内外大大小小事情的人……嗯，后来我在宝可梦联盟工作的不少技能与知识，都是在那时积累下来的。

    而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了越来越多关于道馆本身的秘密，开始越来越意识到……这个师傅，大概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他会为了树立威严而弄虚作假，在群青海岸的附近派出宝可梦来制造风暴、然后再自己出手来解决而收买人心；他信奉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道理，使得道馆内部实力弱小排名靠后的弟子们犹如杂役，过得格外痛苦；他满心想着复仇而忽视其他，使得整个道馆内都是一股子溟灭人性的病态模样……

    我是道馆总管，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当时，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或者说不知道该有什么。是师傅带我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哪怕他本质上和下水道里的那些帮派们没有任何区别，我理所应当地应该忠诚他、服务他，哪怕内心里同情那些痛苦的弟子们，我也最多只能私下里间接地给他们提供些帮助，让他们尽量好过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