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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站在池边,对他招手。
——卫卿。
少年如此戏谑地唤着他,梦里的他向前。
天子抚着他的头顶,又流连到面颊,抬起了他的下颌,对他吹了口气,问他:
——可愿与朕一同,遗臭万年?
天子的唇瓣因水色而越发嫣红湿润,微凉的风仿佛不是唤回他的神智,而是吸走了他的精魄。
难以言说的燥意伴随着心脏的跳动而翻涌,连同肺腑以至于四肢百骸都被点燃。
他是被这样的热意烧醒的,意识似乎还能感受到梦里那股潮热的水汽,黏腻的附着在躯体的各处。
真实到他醒来时也感受到了,于是他细细感受了一下,发现确有其事,故而他才会沉下脸。
他虽未通人事,但也不是全然不知,几年前他便偶尔有这种现象,只是操练事忙,太多事需要他去想,故而不会将精力放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近日奔波没空闲自渎纾解,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现情况。
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往床边一瞥,心神一震。
陛下的睡姿实在有些……不羁狂放。
他不知何时睡到了床尾,左腿部分伸出床外,赤着的足尖在半空中悬着,离他的面颊不过几寸的距离。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偏头不去看。
天色将明,谢天音隔着幔帐,听见了六安的低语。
“陛下,卯时了,该起身了,今日该去垂拱殿视朝了。”
谢天音睁开眼,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同人隔了一层的帘子,问:“卫雁山呢?”
旁边只有六安一个人,他不用看系统地图也能感觉得到。
而且他有预感这被拉起的幔帐就是卫雁山的手笔,他昨晚睡前可没有将它们放下。
“卫大人寅正便起了,打了套拳炼体,此刻在外明间候着。”
六安将卫雁山的行踪一一汇报,他昨夜守在外头,可谓是一夜未睡,熟悉着前任公公的事务,不敢有耽搁。
因此卫大人离开内寝宫他便瞧见了,上前询问安排人伺候好后,他看着卫大人耍了套拳又沐浴更衣,心中感叹他的荣宠。
若不是有这份荣宠,卫大人怎会如此自如,这里可是福宁殿,天子寝宫,就没见过有嫔妃敢走的比皇帝早的。
不过卫大人能夜宿福宁殿,也证明了他多得陛下青眼,六安公公决定在心里将他的重要性再往上提。
毕竟看一个人是否受宠,不是看他得到了什么该得的,而是看他得到了什么不该得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后,还能安然无虞。
谢天音掀开帘子,洗漱后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束发,想着今天要做的事,也想卫雁山。
当然,不是那种想念,昨晚困得太快,他在洗漱时接收了424传递的全部资料。
卫雁山并不算岌岌无名之辈,这里说的不是他本人的能力与功勋,也是他的身份背景。
他的父亲在十七年前也就是先帝即位不到一年时,领命出征讨伐逆贼,即先帝弟弟掀起的‘安王之乱’,大胜后官拜武安军节度使,封爵东平郡公,十年前他父亲定边战死,被追封东平郡王。
那时候卫雁山还不满八岁,父亲不在,他成了卫家唯一的话事人,若有其他长辈,也不需要他撑起门楣,但卫家几代单传,并无宗族,至于母族,他也不清楚。
他是个母不详的孩子,他的父亲卫敬之只给他看过母亲的画像,说他母亲是边陲小户女子,在生他时离世,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信息。
身为东平郡王之子,有恩荫有食邑,卫雁山本不需要那么早入伍挣军功打拼,但七年前,情况急转直下。
军权的事向来敏感,就算先帝磕丹药把脑子磕坏也不妨碍他在这方面发瘟,进行了皇帝老年的传统操作,猜忌这个猜忌那个。
那时候先太子还没死,和某地节度使走得很近,先帝感觉到了威胁,他便示意冯伋进行敲打,找机会把人降职削弱军权,在这个过程里,冯伋为了捞钱以及为自己日后的‘天时地利人和’做准备,决定向卫家发难。
有时候被欺负,只是因为好欺负,卫家只有十岁的卫雁山,朝廷里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冯伋当时以知枢密院事的身份翻找了十七年前安王之乱的军饷册,让人以军饷亏空为缘由弹劾卫家,进行追赔。
他这件事做得隐秘,先帝都不知道是他的手笔,他本来还有一分旧情,毕竟卫敬之也是为他拼过命流过血的臣子,但一听得到的钱可以进他内帑让他继续买奇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顺利推进,卫家实封、田产被夺,冯伋在此时进言,保留了卫敬之的‘忠烈’谥号和郡王的追封,让一切在面子上过得去,这也就是卫雁山先前为什么说论起来冯伋还对他有恩情的原因,他并不清楚全部的真相。
卫雁山在那之后和家里忠仆离开了京城,去投奔了父亲旧日亲信,十三岁入伍,获得的战果实在耀眼,他代表的是武将勋贵的利益,冯伋不好过度针对,加上那时候已经快到了先帝末年,冯伋忙着讨好皇帝处理京城的事,也没空看卫雁山。
于是等到新朝到来一切尘埃落定时,卫雁山已经靠他的实力爬到从七品忠武校尉,沂州都指挥使的位置。
冯伋担心当初的事暴露,也因为卫雁山太年轻以后可能成为巨大威胁,所以出现了昨天的事。
在原定轨迹里,卫雁山被原主厌弃,原主本来想把他流放岭南,山长水远再不相见,但冯伋这个掌控欲强,比起威胁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野蛮生长,他更愿意把人监控在眼皮子底下。
【节点任务:将卫雁山明升暗贬为京畿路巡检使。】
这个办公地点距离福宁殿八十里,一天都够卫雁山骑马来和他约会又回去三个来回。
唔,以后得请冯相当证婚人了。
暴君
朝会开始时,天光已大亮。
冯伋拂了拂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手持笏板走在众人之前。
大家都有各自的站位,熟练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和旁边的同僚问好交谈。
因而当一个身影被领着不断往前走时,朝臣们不约而同地静默,朝着来人看去,看他还要走到哪个区域去。
穿过四品、走过三品,一些人的拳头已经握紧,一些人的神色已是莫名。
“此人是谁?”
有人疑惑,有人探究。
知情者小声回答:“东平郡王之子,沂州都巡检使卫雁山。”
“从七品的忠武校尉,哪来的资格上朝,甚至位列诸公之前?”
“内侍还要领他走到哪儿,莫非要走到冯相前边去不成?”
“这是陛下的旨意吧,这……这……不合礼法啊。”
朝臣中掩面看戏的是少数,多数人都眉头紧皱。
垂拱殿内几乎汇集了大恒各部门机关的实控者,没人比他们对权力更敏感。
位置不仅仅是位置那么简单,谁不是千方百计地爬到这里,为了留在这里甚至再往前用尽手段绞尽脑汁,一个从七品的武官,一个从前连踏进这个门槛都没有资格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在朝会时跃居他们之上?
卫雁山耳力极好,自然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和不满之声。
可他毫不慌张,神色平静地随着六安往前。
皇帝要把他安排在哪儿他不清楚,但皇帝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都到这儿了,他还能有什么说话的余地,难道不往前随便找个位置站着就能不被诸公口诛笔伐了么,那样做除了打皇帝的脸没有任何好处。
再说了,他想随便找个位置也不行,这里原本也没有他的位置。
不一步通天平步青云,怎么能称之为佞幸呢?
他的靠山可是当今天子!
“卫大人。”
六安把人领到了位置,微微躬身示意。
身后传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卫雁山的神色镇定,眼角却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心里也吸了一口气。
这个位置还是有点……太越矩了。
他不是和冯伋持平,他居然站在了冯伋的前边,准确的说是侧边。
大恒以右为尊,此刻他虽然是站在左边,但他也是站在了冯伋和太尉章昭的前边。
章昭乃关陇武将的首脑人物,甚至是他父亲当年的上司,他爹当初都没能这么狂。
不自觉的紧绷里,卫雁山的脊背挺得更直。
后方的那些视线仿佛化为了巨大的漩涡,随时能将他吞噬,在这种暗流里,他越发明白他依托谁,只能依靠谁。
天子,只有天子。
将他放在这个靶子的位置的君王。
而这一切,是他心甘情愿的。
纵有千古骂名,他也抓着谢天音的龙袍一起。
“鸣鞭——”
唱喏声响起,三声鞭响意味着帝王的仪仗已到。
谢天音落座在龙椅上,看着百官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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