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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音弯腰,凑近他的面颊。
君王身上浮动的暗香与浅浅的气息一同落在了卫雁山的面上,他可以看清帝王淡棕色的清透眼瞳里盈着的光亮。
卫雁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道:“……陛下请讲。”
他的大脑被某种注意力占据,无暇去思考这个要求是什么,等着君王的回答。
却见少年帝王弯了弯眼眸,调笑般说:“卫雁山,带朕私奔怎么样?”
天地在霎时间为之一静,一切言语、声音、眼神缠在一团,缭绕着飘进脑海里,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撞击着心窍。
“……私奔?”
他和陛下,私奔?
在有情人野鸳鸯之间才会出现的词套在他们身上,他理智知道不恰当,想知道原因和理由,但事实却是他干巴巴地重复着两个字,什么都没问出口。
心如擂鼓面颊滚烫,手心也跟着发热,仿佛已经从这句要求里感受到了带着君主逃离樊笼,天下间只他们二人的自由,不自觉让人痴痴了。
真是奇怪,真是奇怪。
“是啊,带朕离开,离开这里,怎么样?”
天子语气轻快地应答,越靠越近了,眼眸看着他,唇瓣与他面庞的距离若即若离。
那双狐狸眼里浮现了他所熟悉的期待与兴味,轻轻的声音带着某种迷离的编织幻梦般的诱哄,让人想不顾一切就这样点头应答。
卫雁山在此时忽地警醒,他嗅闻到了一种逼近的危险的气息,藏在未知的引诱里。
他甚至直觉般地感受到了眼前帝王温软身躯里藏着的不怀好意,这种逗弄也不是第一次。
上次谢天音可怜地骗他说把自己弄疼时,他也是这样上当了,尽管那种情态和现在不同,他却觉得本质相似,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帝王的意图真真假假,他对他总是雾里看花。
“陛下想离开这里,是要去哪儿?”他问。
谢天音见他变得清明的眼眸,理所当然地回答:“私奔么,当然是卫卿你去哪儿,朕就去哪儿咯。”
“不然……你我怎么双宿双飞?”
他懒懒地拉长了语调,尾音上扬。
那透着诱惑的暧昧模糊了君臣的界限,即使目的已经被察觉,天子指着自己布下的陷阱,依旧笑意盎然。
“陛下,战场不是玩闹的地方。”
卫雁山就知道是这样,立刻阻止皇帝这种危险的想法。
他要去的地方是荆湖路战事前端,王师已接连失利,说明其中的问题很大,危险程度也不可预估,天子怎么可以去那样的地方。
要是朝廷上那帮大人知道谢天音有这种危险的想法,估计要跳起来阻止了。
——不可啊不可啊,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甚至能想到他们要说什么,头一次萌生了附和的想法。
“你不愿偷偷带朕去?那朕去和冯相说朕要御驾亲征。”
皇宫里实在有些无聊,没有卫雁山当消遣更无聊,谢天音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原定轨迹里原主当然没有这个念头,他在皇宫里安逸着,怎么可能上赶着找死,不过他不是原主,反正只要结果对了就行,其他不重要。
“冯相不会同意。”
卫雁山说得确凿,他也有这个把握。
待在京畿路这段时间,他可是好好把冯伋研究了一遍。
如果说朝中有谁最不希望皇帝出事,除了他应该就是冯伋。
冯伋权力的正统性都来自于皇帝,冯伋想要长久地控制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外戚,从纯粹的臣子变成帝王的母族,从而获得礼法上的正当性,好让荣光延续。
所以冯伋想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当皇后再生下中宫嫡子,当这个孩子出生后,皇帝对他来说才会变得可有可无。
在那之前,冯伋绝对不会允许皇帝涉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他大抵会这样劝谏您。”
司马公所撰的《史记》里,袁盎便是这样劝谏文帝,以冯相的性格,必然会这么引经据典一段作为开场白。
谢天音看卫雁山学冯伋严肃地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学的还挺有神韵,那你呢,怎么劝谏朕,左一句‘不是玩物’右一句‘不要胡闹’,朕都听腻了。”
“看来陛下又想听实话了,那臣便冒犯了。”
卫雁山依旧半跪在地上,他没有起身,却抬起手轻易地捏住了帝王的面颊。
“御驾亲征?陛下您有几斤几两您自己不清楚?”
“自己纾解都嫌手酸的娇气东西,让您摸臣的,臣不过蹭蹭,您的手就红了,弄得臣都不敢用力磨,怕给您的手磨破,就这您拿得动什么武器,您这身板能穿得了盔甲么?”
少年将领一口一个‘臣’的自称,话语里轻蔑羞辱的意味都要溢出来了。
他抛了敬称,带着些火气说:“我不信你到了那里能老老实实待着不动,但人少不够保护你,人多你就是活靶子,是头猪都知道要活捉你或者杀了你。”
卫雁山深吸一口气,口吻认真道:“陛下,您要是敢去,别怪臣到时候把您绑在军帐里,旁人要是问起,为了不玷污圣名,臣只好说……”
“您是臣的玩物,是臣一人的军倡。”
暴君
卫雁山等来的不是天子的巴掌,而是他那越发意动的溢满兴味的笑眼。
“就这样?”这话在谢天音听来和邀请没区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把他描述的画面变成现实,兴致勃勃道,“何时启程?”
“陛下!你!”
卫雁山咬牙切齿,被气到有些失语。
他的威胁就这样被帝王轻飘飘地赏玩,仿佛是什么不值一提又或者说是新奇有趣的东西。
他说得可是要把谢天音当禁脔,他不信谢天音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
就好像这尊贵的君主真的是他唾手可得之物,能随意被他困在军帐里肆意玩弄奸污。
“陛下,为了达到目的连尊严都不要了吗,君威与您的性命岂是儿戏?”
卫雁山看着任性的君主,有些束手无策。
那夜被急召入宫前,他未曾想过他辅佐的君王会是这样放荡的性子。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阻止的办法了。
如果谢天音真的去前线,他一定会把他困在军帐里,他说到做到,可问题是他根本不想谢天音去。
“哈,君威,朕有那东西么?”谢天音眨眼,低头看着卫雁山掐着自己面颊的手,挑眉示意,又道,“从朕被冯伋架上去那刻起,天子威名在许多人心中便荡然无存了。”
卫雁山收回了手,看着少年君王白皙面庞上的指痕,正准备继续说点‘实话’,但听到后文方才的心情与怒火骤然熄灭,只剩下难言的疼惜,不愿他说出如此自嘲之语。
该死的冯伋,该死的党系,天子既在此,为何让他当个傀儡泥塑,让他蒙受如此羞辱与苦楚?
“卫雁山,朕想杀人。”
少年帝王看着他,眼眸带笑地吐出诉求。
“可目光所及,不是不必杀就是杀不得,这些宫人侍卫,拿他们出气有什么意思,荆湖之乱战事接连失利,只是因为将领无能么?”
“卫雁山,朕想不受钳制地处理一些该死的人。”
此时已是傍晚,如血残阳从半开的窗照入大殿内,落在帝王姣艳的眉眼间,让平淡的话语蒙上些薄纱似的血腥味。
卫雁山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明明帝王口中说得是这样残暴嗜血的话,却万般迷人。
禁宫殿宇内,只有他有幸看见这份昏聩下的英明,得见这份不甘的蛰伏,他更有幸得见帝王在榻上的风姿,如何色若春花娇袅不胜。
陛下信任他、陛下依赖他、陛下需要他。
“陛下所愿,臣自当竭尽全力。”
卫雁山拱手行礼,一改刚刚的劝阻否决,自愿为帝王的诉求赴汤蹈火。
他是领兵打仗之人,自然明白帝王口中所言,一场战事的失利或许是将领决策失误,但换将后依旧兵败,甚至需要将他提到荆湖路去打他并不太熟悉的水战,其中的问题必然巨大,必然涉及多方。
陛下不是去随意玩闹,而是心有盘算,陛下既然如此坚决,他不会阻拦。
陛下困在这样的深宫里已久,出去畅游一番又如何?
“只是,涉险的事,您依旧不能做,陛下要杀谁,臣将人绑在您跟前便是。”
卫雁山答应归答应,但是强调了他的底线所在。
谢天音一点都不意外眼前人的变脸,爱人表现出的妥协与纵容,他早就习以为常。
“涉险?比卫卿你的军帐更危险么?”
天子意有所指,狭长的狐狸眼弯弯。
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卫雁山甚至能看见那艳红的舌尖随着唇瓣开合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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