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页
冯伋扫了一眼,看得出灾情有所隐瞒,但没有深究。
周四喜最近带着东厂的人在插手二十四衙门的杂务,拔了他不少人,惜薪司、尚膳监是周四喜下手的重中之重,冬日议事各处都需要炭火,吃食也必不可少,这就给了对方探听的机会,他终究是外臣,天然无法插手宫廷事务,不好在这方面和东厂持续角力。
等到女儿入宫就好了,冯伋想着这些事情,将辽州知州呈上来的折子随手搁置在一旁。
冬日天寒民乱少,不必挂心。
折子送不到天子案头,一切太平。
谢天音抱着手护站在檐下看雪,目光穿透虚空。
天地寂静,人心繁杂。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世界没有意思,无论时代、无论背景。
但现在他觉得,也不是全无乐趣,即使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但他们会见面。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他轻笑着念起这句听过的诗,等着天地改换。
听着似乎是在念反诗的帝王,六安只恨不得耳朵聋了。
苍龙,太岁也,自从陛下在荆湖路斩了监军的脑袋后,他已是士林口中的凶神。
即使他是天子近侍,也觉得陛下心思神鬼难辨。
兴许……有一个人会明白,陛下莫非在思念某个‘反贼’?
暴君
京城下了初雪,年节也近了。
谢天音按例召开了宫宴,按照冯伋给的奏表对有功之臣进行嘉奖,起到一个吉祥物的门面作用。
不过他赏得很是敷衍,把安排的礼物发了下去,连句场面话都吝啬去说。
大家也全然不在意,自顾自和乐融融。
舞姬在殿中央起舞,天子高居上首,撑着脑袋饮酒欣赏。
许多人嘴上不说,眼神却偷偷向上瞟,偶尔能看见君王宴饮的模糊光影。
这般歌舞升平与天子的金玉之姿实在相配,看不出传闻中挥刀杀臣的疯癫。
有人起身作诗词,庆贺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歌颂君王贤臣的英明,赢得满堂喝彩。
轻啧声从顶上传出,乐师奏乐声一停,舞姬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住。
大殿内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一般,冯伋看向了上首出声的帝王。
少年天子的唇瓣开合,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说:“爱卿如此好诗,天下人应当争相传阅才是。”
这样的夸赞让大殿又重新热闹起来,出声的臣子用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僵直状态中恢复,立刻谢恩。
“周四喜,去,差人把诗抄上万份,洒满整个上京。”
谢天音轻轻挥手,候在一旁的周四喜连忙领旨称是。
“陛下!”
作诗的臣子立刻跪下,高声阻拦道:“臣才疏学浅,文气平平,拙作实在难承此厚爱。”
他的诗作不算差劲,但也算不上多么卓绝,陛下手笔如此奢靡,恐怕他名扬天下的不是诗名而是骂名。
“陛下,臣闻天子之德,在安民不在饰观,臣闻辽州大雪,已有流民至京郊,而今荆湖路逋赋未清,陛下应显仁德安流民而非差使内侍雇匠抄诗万纸撒遍京阙,此乃以一纸之文夺饥民数日之食,非人君所为。”
出列的依旧是陈瓘,他的眉头紧锁,满是不赞同。
这实在是劳民伤财之举,万纸所费奢靡不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抄万遍还要撒满京城,不知道又要动用多少人力。
地上的臣子本想点头附和,但是听着听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不敢动了。
陈瓘这话骂的有点重,他直言敢谏不怕,他可不行。
“辽州大雪已有流民,朕怎么未曾听闻此事?”
谢天音看向冯伋,向他询问。
他知道天下将大乱,在反抗的战火掀起之前,百姓们已经苦了太久,才会忍无可忍。
但详细的桩桩件件,只有事关主角的才会一笔带过让他知晓。
他的下一个节点任务是在除夕夜将皇家园林点满灯火,让珍兽在城内巡游,原主不在乎外界如何地做下了这‘与民同乐’的事,事情传出京城,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更恨,帝王无道成了许多动乱的导火索,也推进了卫雁山的下一步行动。
“辽州知州武岭荃上奏,言灾情已得到控制。”
冯伋轻描淡写地解释,不免觉得武岭荃废物,连几个流民都控制不住,居然让他们跑到京城,被陈瓘听闻此事进行奏报。
“既然如此,便……”
冯伋将事情带了过去,谢天音也无意追究,打算让周四喜继续做他刚刚吩咐的事。
其他人如此平静,是因为这笔钱是从他的内库里出,只要他不动他们的钱,他们肯定无所谓,也只有陈瓘这种想让国家好但是又不知道怎么使劲,使也使不明白的人,才会出来阻止。
原主这个昏君的钱总是要花出去的,而且用途一定是招致民怨,既然如此,那就让民分一点。
眼见君相一唱一和就要将这件事带过去,陈瓘一咬牙一狠心道:“陛下可还记得卫雁山?”
这个名字一出来,大殿内的氛围比刚刚凝固的刹那更冷。
卫雁山,朝中上下谁还没听过他的名号?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福宁殿夜宿的近臣,陛下因他一句话就将冯相的心腹从枢密院踢到京外,让旁人顶上。
更别说陛下为了他去往荆湖路,马上挥刀斩监军,只为让他消气。
当然了,这话里面有多少水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清楚,但无论如何,呈现的结果就是大家看到的事实。
宴会里的人谁都清楚,卫雁山,冯党的眼中刺,陛下的心头好,他受命却未回京,叛逃隐匿,如今不知所踪,谁提起他,都不会得到他人的好脸色。
陈瓘在这个时候提起他,有何用意?
“你想说什么?”
谢天音也有些好奇,这件事和卫雁山有什么关系,好像怎么也不相干。
“陛下,您若撒诗追捧,必然使得他名动天下,一时之间洛阳纸贵,此乃卫贼第二也,卫雁山辜负圣恩叛逃在外,听闻此事不知会如何作乱,恳请陛下为天下计,切勿行此事。”
陈瓘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沉默了,冯伋等大臣面上波澜不惊额角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陈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跪在地上的臣子更是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作诗了,让你卖弄风雅讨巧讨好,现在完全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他不就写了首拍马屁的诗作么,怎么就成了奸佞预备役,怎么就和卫雁山媲美上了,罪不至此吧!
听到陈大人一番言论,瞳孔震颤的还有一人,那就是皇帝身后的六安公公。
他忍住了掩面的冲动,要不是陈大人的表情实在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会以为陈大人也知道了陛下同卫大人之间的隐秘关系。
陈瓘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只要能达到目的,转移陛下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做这件事,胡编乱造一番也无伤大雅。
果然,他说完后,听见了陛下的笑声。
“你是说……哈……朕让人撒诗,他卫雁山听闻此事,会妒忌成狂的作乱不成?”
谢天音越说越觉得好笑,垂下的眼眸弯起,乐不可支道:“陈卿,朕从前竟然没发觉你也能如此妙语连珠。”
陈瓘这家伙说话一直不中听,但确实有当预言家的本质,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人想到了这个角度,并且离真相很近。
虽然卫雁山不会拿百姓出气,但那些乡绅却未必能平安无恙,这怎么不算一种作乱。
“那便依卿所言,此事作罢,周四喜,既有流民,安排人去施粥安置。”
谢天音心情很是不错,决定让一些人心情不好,这钱就从户部拨出吧。
“是。”
周四喜领命,一甩拂尘快步离开了。
“陛下圣明。”
陈瓘拱手夸赞,他本来还在疑惑他的话语有把卫雁山形容成妒夫的意思么,这个说法好像也很奇怪,他只是单纯地给卫雁山的身上泼脏水,不过陛下既然收回成命而且还做了仁善之举,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陛下说什么是什么吧
无论心中怎么想,众臣也附和道:“陛下圣明。”
整个大殿里,只有陈瓘和跪在地下的臣子恭维得最真心实意。
一些人想,陛下果然还是疯癫。
以及……有些奸贼虽然在外,但佞幸本质不改,竟然还是能如此博得陛下欢心。
冯伋对这点也很清楚,但他并不在意,卫雁山叛逃的那一刻起就有国贼之名,无论陛下多想免去他的罪名,都绝无可能,只要卫雁山敢正大光明地出现,他依旧一定要死。
宫宴之事,随风一同吹遍了京都,不断朝着远方去。
即使陛下没有撒诗万纸使其在京阙遍地,但已有人用典,塑造出了纸张如雪,飞花满城的景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