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事已至此，先去下馆子干饭。

    干了饭再去第一百货扫假领。

    就在他乐颠颠奔去国际饭店的时候，兴安县公安局，谢磐石连续收到了三封加急电报。

    三份电报分别来自徐云川、陈父，以及谢母，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关于范红霞推搡骑着自行车的陈朵朵摔落柳树沟、导致陈朵朵半身瘫痪的案件。

    经历两个多月的拉扯，这桩案子终于判了。

    回顾案发场景，正值放学路上，一帮同学骑着自行车结伴回家，到了要下坡的柳树沟。

    范红霞一口咬死了她只是玩闹嬉戏，随手推了一下，绝对想不到会导致陈朵朵半身瘫痪如此严重的后果。

    由于她年纪小，比陈朵朵还要小一岁，年仅十五，在当下的法律体系里，属于少年犯。

    无论她当时推搡的举动是无意还是有意，动机是否明确，法院都不会判的太重。

    1957年，还没有建立专门的针对未成年人的一整套司法体系。面对少年犯，处理方式一向遵循“教育改造为主，轻微劳动为辅”的方针。[注1]

    比如去年开春，上海就曾将500名少年犯送到a省白茅岭农场改造。[注2]

    所以范红霞不需要吃牢饭。

    她一口咬死了她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无论谁来审讯都是这个说辞。

    最后判的结果让所有人都震惊意外。

    范红霞无罪释放，范家主动赔偿一千块医疗费，此案便结束了。

    第一封加急电报来自徐云川，密密麻麻一整页，怒不可遏地转述全过程，说他拄着拐杖去收留所住了两天，亲自审讯范红霞，结果这丫头咬死了她不是故意的。

    但徐云川认为她说谎。

    从军多年的本能，他一眼看出了这丫头对陈朵朵没有半点愧疚和不安。相反，她恐怕高兴得很。

    兴许是徐云川这封电报拍的太快太急，没被拦住。

    第二份加急电报来自陈父，内容言简意赅，劝谢磐石别听徐云川胡扯，勿要冲动，安心照顾朵朵。

    第三份来自谢母的电报则是更直白，让他别来京都，重复三遍别来京都。

    知子莫若母，谢母太清楚谢磐石一旦回去京都就要干什么，她不会阻拦谢磐石替朵朵出气，但绝不能因此赔上谢磐石的人生。

    谢磐石沉默地看完三封电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他什么都没做，很平静地把抽屉里的一本纸面发黄、由于频繁翻阅导致页脚卷边的《人体解剖图册》拿了出来。

    熟练翻到某页，是人体颈椎以及脊背的骨节介绍图。

    已知颈部最上方的两节骨头，连接颅骨，像个不稳定的“球托”。而从这里往下数，颈椎第六节骨头——只要找准位置，很容易可以捏碎这里。

    这个小动作不会致命，更不会让人死掉。

    他重点学习了这一部分内容。

    过了一会儿，谢磐石离开公安局，来到空荡无人的小巷，“008，可以载我去京都一趟吗？十分钟以后你再送我回来，多谢。”

    天上的008:“…………”

    你是当本机械智脑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

    嘤，alpha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和注2，引用自查阅的年代科普资料。

    

    事关重大, 008没敢擅自做主，当了一回告状咪，给楚虞转述谢磐石计划借用飞船的来龙去脉。

    乍然听到这些, 楚虞在人来人往的上海街头愣了好一会儿。

    当初害了朵朵的罪魁祸首竟然没有得到惩罚？

    一句意外就能轻易推脱责任吗？

    假如没有他的未来医疗技术开挂, 在1957年，半身瘫痪的陈朵朵绝不可能有任何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楚虞深吸一口气, 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谢磐石得知这些事会被气成什么样。

    他唉声叹气, 来到安静的街边树下，低了声音问:“小八，假如飞船帮忙搭载，你会不会被限制功能呢？磐石哥哥准备……总之就是他伤了人，你却没有阻止, 反而间接帮了他。”

    机械智脑的底层核心代码当真不会反抗吗？

    “唔，”008猫爪托腮, “008什么都不会做。008只是一只单纯无害、热情搭载乘客的无辜小猫咪罢辽。”

    楚虞:“……”

    明白了, 就是008故意擦边钻bug漏洞？底层核心代码不会反抗。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帮呢？

    oga总是很容易心软，但不代表不会有仇报仇。

    

    京都大院，附中放学的必经路上。

    某个无人的小巷，谢磐石悄无声息跳下了飞船。

    008咳咳, “撵山狗同志，您不考虑蒙面遮一下脸吗？”

    “不, 我偏要让她亲眼看见是谁干的, 让她对外拼命喧嚷。就算她说的是实话, 会有人相信吗？”别人只会认为范红霞疯言疯语。

    “……”牛哇。

    确实不会有人相信前一秒还在兴安县公安局上班的谢磐石, 下一秒就能凭空出现在京都某个小巷。

    008嘴里说着alpha可怕，实际上两只猫爪搓了又搓, 激动得很。

    主脑在上，本机械智脑没有干坏事，是撵山狗同志先动手的啊！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它一边留意楚虞安全，另一边尽职尽责给谢磐石播报，“建议走小巷右边分叉口，右拐，再左拐，目标对象即将和同学分开，独自一人…咔…落单。”

    可恶啊，它又没说啥，卡什么壳。

    008头铁倔强，“撵山狗同志，经008推算，您只有五分钟的黄金时间…咔…动手。错过这个时间，这条小巷很快会有其他人路过。”

    哼，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有本事再咔咔咔。

    都到1957年了，它钻一下bug漏洞还不行？

    008不服气地猫爪叉腰。

    谢磐石轻笑，道了一声谢，这一刻深深意识到008的妙处。

    倘若把008用到前线战场上，必然横扫千军，所向披靡。

    依着008开了挂一样的指引，谢磐石迅速转变状态，在小巷里极速奔跑。

    与此同时，楚虞背着书包，高高兴兴踏进上海国际饭店，坐电梯，上去十五楼。

    “同志您好，请点餐。”服务员提供菜单。

    “清蒸鱼，一碗米饭！再来一份虾饺，猪肚鸡汤！”楚虞已经很熟悉这一套点餐流程了。

    “好的，清蒸鱼九块八，虾饺五块，猪肚鸡汤三块六，米饭五角钱，一共十八块九毛钱。”

    楚虞爽快掏钱，刚领了两个月的工资，兜里有钱，这个时候花钱最不心疼。

    过去十来分钟，虾饺和猪肚鸡汤率先上桌，楚虞迫不及待开吃。

    虾饺中规中矩，猪肚鸡汤倒是格外惊喜，汤色奶白浓郁，好喝不腻。

    清蒸鱼和米饭陆续上桌，楚虞吐鱼刺也吐得很熟练了，半条鱼啃得干干净净，另一半的鱼被他打包装进饭盒，计划今晚带回兴安县给男朋友尝尝。

    也不知道008那边怎么样了？

    楚虞没敢问。不该问的不要问，容易做噩梦。

    吃饱喝足，他又点了一杯玻璃瓶子的汽水可乐，捧着汽水可乐，心满意足离开国际饭店。

    这一刻生活真的好幸福。

    幸福的楚虞同志喝着汽水可乐，坐上有轨电车，前往第一百货大楼。

    “怎么又是你？”售卖假领的柜台售货员吓得失去笑容。

    楚虞挠了挠脑门，不大好意思，“没错，还是我，我又来上海出差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矿上开具的情况说明，递给售货员，“你看，我真不是倒买倒卖的，都是大家托我捎买，我没法拒绝呀。”

    售货员都给气笑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国营单位会给出差人员开具一份捎买假领的情况说明，右下角还有领导签字，还盖了淮山二矿的公章……

    这份首开先河的情况说明很快送到了经理面前。

    经理看得眼角直抽抽，再抬头看楚虞那张熟悉的脸孔，也是给气笑了。

    因为在上海买假领无需凭票供应，不要布票，所以这些外地人跟疯了一样的买吗？

    不是不能理解，但确实从来没见过一口气帮忙捎买上百件的……

    要知道从兴安县到上海，路途格外遥远，一路上坐火车可不轻松，扒手无处不在。捎带这么多值钱的假领，麻烦不说，一路上还要提心吊胆的。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旁人操心了。

    经理无奈叹气，“小同志，侬这次大概要买多少？要是超过两百件，我考虑帮侬破趟例，去搭供货厂家联系联系，专门为侬加订一批假领头……”

    简直意外之喜！

    楚虞激动，“这样可以吗？不需要我一趟又一趟地过来买啦？”

    经理摆手，“勿需要额。但是假领的订货量大，侬要提前付一半定金唻。”

    付定金算什么，上海第一百货大楼不至于哄骗他手里这一半的定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