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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钟众妙第一次聊起他的家庭背景。
楚盼吃了一惊:“你家道观不是祖传的?”
钟众妙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和狸花猫蹭在一处,一起抬头望着屋檐落下的雨帘,他的袖子又蹭在了地上:“道士也是人嘛,是人都会犯错。”
他突然伸出手,以一个奇怪的手势打圈,摁在了眼前。
看来看去,最终看到了楚盼面前。
“你在干什么?”楚盼有点好奇。
钟众妙收回手,告诉他:“日本的民俗文化里,有个术语叫‘狐狸之窗’。据说,透过狐狸之窗,你可以看见思念的亡者。”
楚盼更困惑了:“道士还信这个吗?”
“道士是人,人都会对新鲜的东西感兴趣的。”钟众妙重复强调。
楚盼按照他的手势做了一下,将视线投放到堂中的高香。
空空如也。
楚盼放下手势,诚心实意总结道:“道士会骗人。”
“我这不叫骗,叫‘实践出真知’。”钟众妙笑道,“如果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看不见呢?”
楚盼心里一动。
“你想看见什么人?”
钟众妙随口提起:“让我眼睛变成这样的人呀。”
他没说自己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语气里不附加任何情绪。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钟众妙的身侧,楚盼只能听出来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人鬼殊途这件事,是钟众妙的学术理论,还是他的实践真知呢?
楚盼不知道。
时间一晃而过。
第四十九天的时候,香燃尽了。
钟众妙站在楚盼旁边,替他把香拔下来,又用铲子铲走香灰。
“你能做的都做了。”他道,“做得不错。”
楚盼忍不住出声:“可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钟众妙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语气安抚:“也许只是时机没到呢?”
楚盼感到不安。
但钟众妙的态度实在平静,又略微将他的焦躁压了下去。
楚盼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等等。
种下一棵种子,也需要等待,才能开花结果。
一等,等到了钟众妙的个子又蹿了几寸。
楚盼的耐心逐渐告罄。
有时候他会想,钟众妙会不会也是个骗子。
只是骗术更高明罢了。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大批大批的掉落,楚盼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和几个小道童一起扫院子。有天,扫着扫着,扫帚的木刺扎进指腹,其实也说不上很痛,没有每天扎血供养恶鬼痛。钟众妙拿指甲剪给他拔刺,刺拔出来的一瞬间,楚盼的心无端跟着空了一下,差点冒出了眼泪。
晚上楚盼躺在床上。
他突然对系统111道:“我想离开了。”
系统111犹豫道:“要不我们再等等,万一没成功呢?”
“不会的。”楚盼沉声,“男主消失的话,世界也会有反应的吧?”
111没话说了。
宿主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聪明的要死。
楚盼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趴在桌子上,盯着顾沉那张毫无生气的照片,试图交流:“你想葬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把这个困难的问题留给钟众妙吧。你好好拜师学艺,有可能修成鬼仙呢。”
外面秋雨忽然倾盆。
传来惨叫的不止太白金星,还有钟众妙这个独自对弈没来得及躲雨的夜猫子。
钟众妙抱着太白金星和棋盘棋子,想要来到楚盼的屋檐下避雨。
还没有走近,威慑感顺着脚底攀升。
钟众妙站定在雨中,望向楚盼的房门。
门槛外,雨里,一道泼墨似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冷冷地看着钟众妙。
屋里,楚盼还在对着骨灰盒上的遗照絮絮叨叨。
劝顾沉要改邪归正,从良做一只有较高道德水平的水鬼。
“楚盼,”钟众妙无奈地在大雨里叫他,“你回头!”
楚盼扭过头去看疑似算命失败发疯了的钟众妙。
便看见了钟众妙身前的人影。
楚盼的喉咙干涸起来。
“顾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语调有点发颤,“你还认识我吗?”
顾沉缓缓转过身,对上楚盼的视线。
目光含着恨。
没有发生什么失忆的狗血戏码。
他全都记得,爱也记得,恨也记得。
楚盼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难过。
他望着顾沉,迟缓地眨了眨眼,才得以确认既不是美梦,也不是错觉。
在楚盼的视线里,顾沉气势汹汹,裹着雨水的潮湿与阴冷,迈过了门槛。
像是来索命的怨魂。
两个人的距离转眼间剩下了咫尺。
顾沉的恨意黏连着死亡的怨气,透过他的眼睛尽数落到了楚盼的身上。
毫不遮掩。
楚盼被这份恨意牵制地忍不住抬了抬下巴,将脆弱的脖子展示给了顾沉。
顾沉恨得像是要杀了他。
楚盼想,顾沉真的会杀他吗?
顾沉握住了他的脖子。
手劲很大,微微带来一股窒息。
楚盼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灵魂的脱离。
可是等来的既不是冰冷,也不是苦痛。
而是带着许久的不甘与委屈,夹杂着雨水与泪水的……
一个滚烫而凶猛的吻。
钟声响起,顾沉两只手紧紧握着楚盼的脖子。
像是要透过皮囊,把他的灵魂也禁锢在原地。
恨得咬牙切齿。
吻得一败涂地。
透明人(19)
顾沉用了很长时间来完成这个亲吻。
他是鬼, 不需要换气,也不需要呼吸。
楚盼嘴里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了。
令他不由得生出错觉来。
难不成顾沉想用这种怪异的方式来搞死他?
他可以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亲吻窒息而亡的傻子。
楚盼觉得,他应该推开顾沉。
至少, 要把一切揉碎了揉开了讲给顾沉听。
他们的理念不一样, 顾沉是鬼, 他是人,但顾沉生前也是人。如今仇恨与死亡都搁浅在了彼岸,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促膝长谈,达成和解。
更何况。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上来就亲。
缺氧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楚盼开始感到一种羞耻的恼怒。
他伸出手, 摁住顾沉的肩膀, 要把他往外面推。顾沉还双手交叠地握着他的脖子,这个姿势很危险, 令楚盼不安, 如果顾沉愿意,他可以收紧用力,楚盼将会如同濒死的鸟儿一般, 骨骼寸断。
亲吻停下了。
顾沉依然握着楚盼的脖子, 没有用力, 却也没有松开。
楚盼的心脏砰砰直跳。
“我认为我们可以谈谈。”他试图平和。
顾沉冷硬回绝:“没有谈的必要。”
说完, 他埋头, 又想去寻找楚盼的嘴唇。
楚盼开始用腿踢他。
“你是不是混蛋?!”他吼了一声,“我说我不想和你现在就亲!”
顾沉停下了。
不是因为疼痛。
人类的攻击,怎么会给予恶鬼痛意呢?
顾沉嘴硬:“我不想听你说话。”
楚盼发火:“我还不想看见你呢。”
顾沉点头,轻声承诺。
“好。”
他消失在了眼前。
楚盼的心脏差点骤停。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
周围全是嘈杂的警察的声音, 他却觉得孤零零的,无助地盯着碎掉的罗盘。
眼泪差点就要掉下。
直到衣摆被掀了起来。
连胸膛也暴露在空气中。
凉飕飕的。
楚盼:“…………”
眼泪憋回去了。
“滚啊!”他开始疯狂地拳打脚踢。
打在了空气里, 如同棉花一样,软绵绵的反弹,令楚盼的怒火空前的飞涨。
他想张嘴骂人,被亲了。
骂人的语句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最终变成奇怪的声音。
楚盼被抱起来了。
很怪。
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顾沉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也无法从他的神情推测。
像是他疯了,自娱自乐脑补出来了一团空气与之欢愉。
脚碰不到地面,虽然知道不会摔下来,但楚盼又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有种失重的恐慌。
上衣被剥完了,脱下来,滚落到地上。
裤子也被扒拉下来,摇摇欲坠地垂在脚踝。
顾沉带来的雨停了。
月光洒在门槛的前方,像是一双无处遁形的眼睛。
没关门。
楚盼昏昏沉沉地反应过来。
钟众妙刚刚还站在门口。
那可是个未成年!
想到这里,楚盼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良知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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