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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津并未收手,反倒面无表情地更加用力。
好烦躁。
谢知津抽刀, 冷眼看鲜血从眼前人身上汩汩流出,眼神与看一只动物没甚么区别。
纵使在场的暗卫中早已见惯了生死厮杀,却也无人能同谢知津一般漠然, 再看谢知津的神情,更是不免胆寒, 皆望而生畏。
谢知津语气和缓:“五年前,大晟定弘二十一年, 致仕十载的前首辅裴松岑, 因结党之名锒铛入狱, 入狱后不过几日, 便在大牢中‘畏罪自裁’,自裁前留下了封认罪书,承认他与前太子密谋逼宫。圣上念他两朝元老, 将此事按下密而不发,至今世人仍不知,当年盛极一时的前首辅, 五年前便已死在狱中。”
“咳……”跪在地上的人捂着伤口,闻言面上的表情由谄媚求饶,转向了泛着寒意的冷静。
谢知津俯身:“而这位前首辅致仕后仍被牵连的缘由,竟是有学生,拿了他与前太子旧部的书信,递给了朝廷中拥护五皇子的‘赵党’,赵党借机捅破给了圣上。”
鲜血已淌了满地,流向了谢知津的靴尖。
“我还纳闷呢, 私密的书信往来, 如何便被截了去,如何变成了他人手中的‘佐证’, 来证明我老师站了队。”他躲开血渍,刀尖挑起此人的脸,似感慨,“这位前首辅,致仕十年,也教了十年的书,恐怕他到死也不知,陷害他的,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学生。”
谢知津含笑问他:“是不是,陆坚成?”
陆坚成不语,嘴唇已泛白,也不再装作不认识他,带着恨意瞪他,“不是我……”
谢知津道:“我自然知道不是你,所以我不是问你了,陈清在哪?”
谢知津抬手,又插了一刀。
他彷佛知道,如何能令人流血不止,又能不致人于死地,这次将刀插进去后,并未拔出。
“曾经在书院时,你与他最为交好,而老师出事后,他便不见了踪迹,”谢知津道,“虽说时间过去许久,可我还记着,你与他在书院时如何与我针锋相对,那时年少,皆恃才傲物,我还当你们要入仕做出一番成绩,谁知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陆坚成嘴角溢血,嗬嗬咳着,性命垂危时,总算有了真正的恐惧。
眼见谢知津手碰到了刀柄,竟似要搅着转!
陆坚成道:“我……我知晓他在哪,你若是将我杀了,恐怕此生都将找不到他!”
谢知津沉思片刻,赞叹道:“你言之有理。”
他旋即收回手,示意陆坚成继续说。
陆坚成见状,以为手中又有了筹码,得寸进尺,“我说……可以,但是你要担保,将我……将我送回将我绑来的地方,此生都不再找我。”
谢知津一顿。
陆坚成艰难道:“此事我也是无辜卷入……至始至终,我都从未对老师动过手……”
谢知津思索片刻,“可以。”
陆坚成立刻道:“他就在我们曾经的书院那!他躲在镇上,易了容,身旁还有赵党追击……”
谢知津了然。
下一刻,一把刀贯穿了陆坚成的前胸。
他呆呆地盯着胸前穿过来的刀,一时没反应过来,沾满了鲜血的手却死死拽住了谢知津的衣摆。
“当年你虽说并未动手,可左右你也脱不了干系,”谢知津道,“不如你先去地府,同老师他老人家解释一番。”
“谢知津……你将不得好死……”他声音凄厉。
谢知津闻言,眸光却诡异地闪了闪,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我将盼着我是如何不得好死。”
语气甚至有几分期待。
他垂头,踢开陆坚成的手,然而衣摆处已印上了血手印,惹得他眉头紧蹙,面上总算带了几分怒意。
仇四连忙道:“属下该死!”
“无事,”谢知津仰头,不知何时夜色已深,月亮高挂,“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1。老师总觉致仕后远离朝廷,便能躲开争斗,安享晚年,殊不知旧人旧事如这明月。”
仇四将刀收起,垂头不语,他是谢知津半道捡的,跟谢知津前从未读书,如今也依旧大字不识。
这也正是谢知津放心信任他的根源。
谢知津叹息:“但愿老师地下见到陆坚成,不要怪我破戒。”
他曾在裴松岑面前立誓,此生除非自保,绝不动手伤任何人性命。
此番确实并未动手,只是陆坚成到底也是因为他的命令丧命。
陆坚成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谢知津吹着冷风,胸腔中的躁动浮浮沉沉。
仇二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目光触及到他衣摆的血手印,只觉今夜主子反常得厉害。
不仅下了死命令杀人,衣摆被血渍沾染,竟也没及时更衣。
他还未出声,谢知津已觉察道:“何事?”
“回大人,”仇二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禀报,“是宋举人。”
宋自得的值房被“没收”了。
自他说过父亲早亡后,赵员外郎便让他走了,随后宋自得在值房中忙碌新差事时,李主事过来,告诉他,他要与其他同僚在同一值房中坐着了。
宋自得双眸一亮,还当这是好事。
然而进了值房后,宋自得被分到了边边角角的位置,不仅位置偏,身后还有个木架,人坐在其中,抬头挺胸都有些艰难。
腿也伸不开,胳膊也抻不直,没熬过一炷香的功夫,这几日睡硬木桌的弊端全显现了出来,他腰酸背痛,头眼昏花。
不止如此,这值房中竟不烧木炭,地砖犹如冰块一般冷硬,踩着片刻,脚趾与脚掌都被冻麻了,一丝热度也无。
别说处理公务,就是专心也难。
不过若是能与同僚们说说话,倒是也尚可。
然而宋自得没过来前,他们都说说笑笑,宋自得过来后,值房中一片死寂,只剩下毛笔在纸面上细碎的声响。
宋自得坐立难安,干脆起身。
同僚们又霎时间都朝着他看来。
宋自得只得悻悻然坐下。
期间他也偷偷溜了出去,想要去找赵员外郎,恳求他给他换个位置,若是不换位置,他回自己的值房去也好。
可赵员外郎公务繁忙,不知何时不在了。
宋自得只能再回去。
腰酸背痛地过了一整日,到下值时,他脖子都已抬不起来了,哪还有以往的闲适。
宋自得如霜打的茄子,收拾好东西,朝着他原本的值房走。
走到跟前,他愣住,旋即犹如五雷轰顶。
坏了!谁将值房上锁了!
宋自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一半是累的,另一半则是被气的。
地方都已开始结霜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至于要他在外过一夜吧?也不知第二日还有没有命醒来。
要不、要不回谢府?
可他前不久还信誓旦旦,想要借此机会同谢知津断了!
宋自得鼻子发酸,一时间茫然无措,不懂为何他不过是离了谢知津几日,便又一次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只能回了大值房,打算在此将就一晚。
可大值房冷如冰窖,尤其是入了夜后,他身上单薄的锦袍只够他在烧了木炭的室内,白天一整日,他都是硬熬着,到了夜里如论如何也不成了,牙齿都在打颤。
若是他从未体会过冬日烧木炭是如何滋味便罢了。
偏偏他体会过。
这种寒冷,便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只能将桌上的纸都抱下来,在身边围了一圈,若非这些纸都是公务,他真想全都点了,借着火光来暖身子。
也不知是纸起了作用,还是其他,他身上竟开始暖和了不少。
且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看到值房门被人推开,谢知津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宋自得将自己埋在了纸堆中,他像极了冬日里刚堆起来的雪人,在其他纸张的衬托下,他的脸依旧雪白到了近乎苍白的地步。
他头一耷拉一耷拉的,不知是困,还是要冻晕了。
他身上的袍子逐渐开始脏了,彰显出主人的落魄,这几日他无处盥洗,自然是脏兮兮的。
再次看到谢知津,宋自得眼神犹如小狗一般,蓦地亮了,巴巴地看着他,可又不敢相信他是真的。
“完了,我一代主角,当真是要陨落在此了。”
谢知津靠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宋自得眼前发黑,“可是我临死前怎么还梦到了你……”
谢知津俯身,手抚上他的面颊。
宋自得一哆嗦。
竟是真的!
谢知津不仅摸他,还缓缓抱住了他。
宋自得呆愣住,不知是因为贪恋谢知津身上的温热,还是动僵了,第一时间不是口吐恶言,而是往他怀中钻了钻。
谢知津抱着他,力度有些大,他享受着宋自得的顺从,心中有股诡异地安心,这些时日的躁动,都似隔着一层水雾,如何也望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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