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心情复杂，一时暗暗恼怒他真正的主角身份，一时又觉得这小孩确实可怜。

    罢了罢了，抓紧打发走便是。

    退几步讲，若是楚凌霄早已被剔除主角身份呢？若是他确实是主角，且剧情早已开始呢？那没准十年后楚凌霄也不必上京，哪凉快哪待着吧。

    宋自得到底心存侥幸。

    他依旧想要升官发财，成为书中的主角，便有极大的升官发财的可能。而事到如今，他又疑似与大反派牵扯不清，他若不是主角，若不能成为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人，那岂不是要被谢知津拿捏一辈子？

    若谢知津只与他上床睡觉还好……不是，也没那么好。

    若谢知津发狂将他杀了，他找谁说理去！

    ……

    楚凌霄在清河村待了两日，宋自得虽不记人名地名，可他到底是熟悉，略作打探，便知晓了他的籍贯，打算将他送走。

    楚凌霄也是父母俱亡，自小是被婶娘拉扯大的。

    他婶娘收到消息后，说是启程赶过来，却又拖了足足一日。

    石头婶听闻后，长叹口气，“不是亲生父母看着，左右是粗心，孩子丢了也不慌不忙。”

    宋自得靠着她，“那也未必，咱俩无亲无故，若是我丢了，石头婶会如何？”

    自然是心急如焚。

    “你当个官，倒是学会了几分油嘴滑舌，”石头婶嗔他，“你自幼在我身旁养着，大了我在你口中只得一句‘无亲无故’？”

    宋自得听出她在玩笑，但他笨拙，清咳几声：“自然不是！”

    二人正说说笑笑，瑶瑶小碎步跑过来，“婶婶，自得哥，凌霄哥哥的婶娘来了。”

    宋自得扶着石头婶起身，忙往村门口走。

    他刚一出门，瑶瑶又拽了拽他衣袖，仰脸道：“自得哥哥，那个凶巴巴的哥哥也来了，正在村门口。”

    凶巴巴的哥哥？

    宋自得转瞬间便猜出是谁，好日子还没过几日，没想到谢知津如此快便回来了。

    他清咳几声，摸了摸瑶瑶的头，“瑶瑶怕他，是么？”

    瑶瑶点了点头。

    宋自得道：“那瑶瑶可以留下，不必去了。”

    瑶瑶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想送凌霄哥哥东西。”

    小孩子讲话便是如此，许多事情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诉大人，让大人去解决。

    宋自得想了想，“那瑶瑶将东西给我，我去送给你凌霄哥哥，告诉他是你送的，好不好？”

    瑶瑶点头，宋自得将手摊开，手心多了一样温热的小玩意儿。

    他低头一眼，又开始发愣。

    瑶瑶道：“自得哥哥帮瑶瑶说，春日的草蚂蚱最好看，他要好好保管，若是再见，瑶瑶要检查的。”

    宋自得看了看草蚂蚱，又猛地看向瑶瑶。

    楚凌霄的初、初恋？

    宋自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楚凌霄书中的红颜知己太多，哪怕是重要的那几位女主角，宋自得也时常弄混，更别提瑶瑶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初恋了。

    混小子！！

    宋自得心情复杂，乍然得知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气不打一处来。

    他都想将草蚂蚱昧下算了。

    清河村口已近在咫尺，宋自得瞧见了站在村口的几人，以及候在远处的谢知津。

    宋自得忽地站定了。

    他记起来了，原来在书中他们村子有出过场，还是在靠前的剧情，楚凌霄当上官后，借着一次外出公干，便将他们十里八乡的贪官污吏都整治了个遍。

    而贾玉轩原本没被谢知津算计，好好活到了十多年后，他死于楚凌霄的清算。

    至于他们村，在凌汛灾年没了大半的人，多是死于饥荒、瘟疫。

    之后十数年，又被狗官欺压，在剧情中出场时，早已不是上百号人的村庄。

    而是只有二十几号人的小村子。

    瑶瑶是楚凌霄的初恋不错。

    可她从未与楚凌霄在一起过，而是下场凄惨，被迫嫁给了咏宁县一个商贾，此商贾与官勾结，将瑶瑶折磨致死也无人问责。

    楚凌霄赶到时，已晚了，只在瑶瑶枕下翻出几只草蚂蚱。

    他教训那商贾时，那商贾惊恐万状问他：“你便是她那十多年前进京赶考的好哥哥？！还真有这号人？”

    楚凌霄只当瑶瑶在说他，懊恼自己来得太晚，悲痛瑶瑶消香玉陨，将这奸商下了大牢，又判了斩首。

    ——不，瑶瑶说的，不是楚凌霄。

    而是他，宋自得。

    他便是那个进京赶考十数年，不曾返乡的哥哥。

    为何？哪怕他未曾考上，也不该十数年不回来，除非……

    他出了事。

    好消息，宋自得找到了自己在书中的角色。

    坏消息，连炮灰也不算。

    只是一个轻飘飘被一笔带过的角色，甚至没有下文。

    他站在村口太久，脸色又不算好看，谢知津迈步走了过来，迎上宋自得的目光，眉头一蹙。

    宋自得瞧上去，有几分摇摇欲坠的破碎。

    几日不见，谢知津身上多了几分风尘仆仆，一张俊脸倒是依旧出挑，宋自得难得在他身上瞧出几分好颜色，也不觉他碍眼了。

    若不是谢知津，赈灾不会如此顺利。

    可能他也无法当上官，更无法及时归乡，村中也不知要死去多少人。

    贾玉轩不死，瑶瑶也要出事。

    幸亏。

    幸亏他闹着回了村中，也幸亏谢知津松了口。

    一切阴差阳错，倒是让他们因祸得福。

    宋自得再看向手中的草蚂蚱，决定要是要给楚凌霄。

    虽说书中并未及时将瑶瑶救下，可好歹也算她的救兵，万一呢？

    谢知津瞧他面色一会一变，且不说有没有再见到他的欣喜，便是连正眼都没有。

    他笑意不达眼底，眸光扫过宋自得手心，“这是何物？”

    宋自得刚得知自己不是主角，又对上他，虽说谢知津阴差阳错将他们村子救下，然而这并非出自他本心，大反派依旧会翻脸无情。

    他一个炮灰，岂不是毫无筹码！

    他支支吾吾，“小孩之间互赠的小玩意儿。”

    接着，他像是生怕被谢知津劫去，几步到了楚凌霄面前。

    对着小孩子，宋自得实在嫉恨不起来，他心中有几分忧愁：如此小的大腿，便是抱上也没用啊。

    大腿如今还是小腿，自己都生存艰难，更别提拖一个他了。

    “喏，瑶瑶给你的。”

    楚凌霄怯生生接过，随后眼中迸发出几分欣喜。

    小孩子之间的情谊无关情爱，如今他们年纪小，感情也纯真，楚凌霄将草蚂蚱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头一次对宋自得敬重道：“多谢。”

    待他走了，宋自得瞧着他远走的马车，有几分惆怅。

    谢知津在他身侧观望多时，语气似漫不经心，“这草蚂蚱，昭昭会扎吗？”

    

    宋自得不爱这些乡间野趣, 自小都在闷头读书，闻言干脆道：“不会。”

    这倒是没扯谎。

    谢知津闻言，眼中的沉郁之气散了许多, 漫不经心道：“不如我教昭昭？”

    宋自得狐疑道：“你总不至于见了幼童互赠礼物，便也要学他们吧？如此幼稚。”

    谢知津一顿, 笑道：“我自然不会学幼童。”

    然而到了马车上，宋自得刚坐下, 仇三便掀开帘子, 递了鲜草进来。

    鲜草还嫩着, 似刚采割下来, 切口整齐，草上还有些新鲜的露水。

    仇三道：“大人，已洗过……”

    不等仇三说完, 谢知津已一本正经截了他的话，“仇三，你不必自作主张。”

    仇三双眼微睁。

    宋自得狐疑地扫过仇三, 又看向谢知津，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只是奇怪，原本仇四在谢知津身边时，从不敢擅作主张，事情再小也要请示过了才做，怎么这仇三性子与仇四还不一样？

    宋自得道：“我当真不……”

    “不过，他既已摘了，总不好辜负这些鲜草的性命, ”谢知津道, “昭昭不会，我教昭昭如何？”

    这时他倒怜惜花草起来了。

    也不见他对人心慈手软。

    但知晓谢知津阴差阳错救了他们村中许多人, 宋自得对他倒也不如先前那般抗拒。

    虽然他还是觉得谢知津处置贾玉轩的手段过于狠辣，可这贾玉轩也着实该死。

    谢知津把他拽到腿上，他略作犹豫，磨磨蹭蹭靠在他怀中，盯着谢知津修长的手指在草叶间翻涌，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便立在他指尖。

    谢知津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1”

    他声音压低，缓缓念来时，字句自他优美的唇形中吐出，别有一番缠绵。

    宋自得心中一动。

    谢知津道：“我离去几日，昭昭见了我，丝毫不觉欢喜？”

    何止不曾欢喜，一时甚至连惧怕都未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