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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他要往书院外走时,又在墙角处发现了钟雨青。
他身旁并无学生,身上甚至一卷书都不曾拿,却立在墙角处生生磋磨时间。
钟雨青似乎不曾想,他如此躲藏,还能撞见宋自得,连忙要转过身去。
而宋自得总算察觉出来问题,忽地叫住他:“站住!”
钟雨青浑身僵硬。
宋自得本想套话,奈何想不出如何去套,直接问道:“你为何躲我?”
钟雨青顿时顾左右而言他,“躲你?我不曾躲你。”
宋自得心想,这世上当真还有人比他更不会作戏,怪不得从前他所思所想,谢知津一眼便能瞧出来,若是钟雨青这般模样,想瞧不出来都难。
电光火石间,宋自得总算悟出问题所在,忽地问他:“那日你去我家中,是不是被人说什么了?”
钟雨青震惊抬头,随后又连忙垂下头。
他便知道!
宋自得见状,又问:“他说什么了?他骂你了?”
钟雨青连连摇头,可旋即想到什么,摇头的动作有所迟疑。
宋自得又问:“可曾对你动手?”
钟雨青这次倒是迅速摇头。
宋自得本想再问,谢知津究竟说了什么,可不论他如何询问,钟雨青都不再作声了,还涨红了脸,时不时将眼神挪到他脸上仔细打量,随后甚至连连后退,急忙道:“宋夫子,我……我想起家中有事,我先走了。”
好哇!谢知津!
他便知晓他老实也老实不到哪里去!
宋自得一腔怒火, 打算回到家中时,便要跟谢知津算账。
可当他凑近小院时,还未曾推门, 便听见了门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宋自得十分纳闷,可如何确认, 这也的确是他的家,正当他迟疑时, 小院的门打开了。
谢知津长身玉立, 手中正抱着个孩子, 施施然站在他面前。
宋自得惊住, 不敢确信地将他看了又看,谢知津抱孩子的画面,诡异得如同两幅不同的画被硬生生裁剪到了一处。
谢知津朝着他笑了, “你回来了。”
宋自得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做梦没醒。
谢知津走近他,臂弯中的孩子便咿咿呀呀哭出声来,宋自得低头, 谢知津将孩子递给他。
孩子瞧着刚足月,稚嫩得如同一捧初生的雪,哭起来时嘴巴张开,连牙都没长。若是正常人家,莫说是让人将孩子带出门,便是生人碰一下,怕都要左右防范着。
宋自得哪敢接!
他瞠目结舌,想起他辰时出门, 谢知津问他的那个问题, 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念头,“这是谁家的孩子?”
谢知津一顿, “从今往后,便是我们家的了。”
宋自得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孩子被放在桌上,二人站在一旁,对着啼哭的婴儿束手无策。
宋自得头大如斗,莫说抱孩子,便是碰一碰,都生怕将他碰碎了,他瞪着谢知津,“这孩子你哪弄来的,便打哪送回去!”
谢知津不解,“昭昭不是喜欢?”
宋自得发觉,许是谢知津对他存了讨好的心思,又不对旁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不论多么离谱,总要想法设法达成。
他问:“这孩子你是抢来的?买来的?”
“是一农户家中遭难,养不起孩子,我用银子换的,”谢知津观他神色,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了,“这农户家中食不果腹,抱了孩子跪在田边,襁褓中插了草束,急于出手,我将他买下,也是在救他。”
宋自得抱头。
他竟不知,原来他身旁还有个人伢子。
他不太明白,为何插了草束便是卖孩子?还急于出手?
宋自得问:“你说你救他,如何算是救他?将他买下便是救他?”
“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将他买下,我将他买来是养着,却不知旁人如何。”谢知津道缓慢道:“若是昭昭喜欢,可作不知,养在膝下便是。”
宋自得急了,“我做不到!你将他送回去!”
谢知津面上的迎合之意淡了,他瞧着宋自得不仅没有丝毫欣喜之色,反倒生了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宋自得瞧他是当真不知,他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叉腰道:“虽说是他父母将他卖了,可到底是迫于生计,而非真心想将骨肉如牲畜一般贱卖,你身为朝廷命官,见此情状,不想出手相助不说,竟还真将旁人的骨肉买下,你这如何算是救命?你这是在加害!”
他倒豆子般说完,又去推他,“你快将他送回去!”
宋自得想了想,当真是害怕谢知津手口不一,“你是从何处将他买来的?无需你去送,我去。”
原本他不敢抱孩子,双手在襁褓上方比划半晌,还是谢知津伸手,缓声道:“我来。”
二人坐上马车,沿路走了十几公里,在邻村找到了这婴儿的双亲。
其中一个,正拿了破碗,在田埂旁发愣。
他手中的碗已缺了一角,想必是用的时日太多,浑身上下衣裳也破破烂烂。
那家村民瞧见谢知津,又扫过他怀中抱着的孩子,倒先哭出声了,将破碗放下,哭着往村中喊人,“小柱子回来了!小柱子回来了!”
不多时,有三人从村中出来,一对是孩子的双亲,另一个则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奔着跑着到了谢知津面前。
谢知津什么都不曾做,对方已朝着他跪下,“这位爷,可否再将孩子还给我们?”
老人也颤颤巍巍,“我们悔了!若您愿意,银子还您,此等大恩,我们一家老小来生当牛做马报答您!”
随即,几人便争相在谢知津面前磕起头来。
宋自得见状,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见谢知津还将孩子抱着,眸光扫过啼哭的婴儿,皱眉沉思。
宋自得戳了戳他,“你还想什么呢?快将孩子还了。”
谢知津缓缓降孩子递了过去。
对方自然千恩万谢,甚至还哭出了声,孩子的母亲死死抱住孩子,手还锤着身旁衣衫褴褛的男子,哭骂道:“若是你再打小柱子的主意,我便带着孩子一头撞死,也好过让你将孩子卖了!”
男子闷不做声,将怀中的银钱掏出来,双手奉上,“这位爷,银子还您。”
谢知津道:“不必了。”
对方闻言愣住,随后又朝着他连连磕头,头骨磕在泥地上,竟磕出了重若千钧的声响。
谢知津侧身微微避开,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眼中的困惑却散了。
宋自得心想,他倒还有些良心。
二人回了马车,透过车帘,目送那一家人离去,沉沉暮色将他们一家人笼罩住,可他们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抱着。
一家人缓缓消失于泥路的尽头。
宋自得松了口气,总算将这桩棘手的事了了,却见谢知津依旧牢牢锁住那一家四口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神情莫名复杂。
宋自得只当他是遗憾,并未深究,又想起还有事并未同他清算。
可还不等他开口,谢知津却朝他俯身,指尖抬起,拂过他额角的发丝,轻声问:“昭昭,可还恨我?”
宋自得以为他在火上浇油,闻言立即道:“自然。”
谢知津却彷佛安心了,去握住他的手,承诺道:“今日之事,日后我再也不会做。”
宋自得气还未消,去推他,“我问你,你除此事之外,可曾还有其余事不曾同我说?”
谢知津一顿,“昭昭是指什么?”
宋自得道:“钟夫子。”
谢知津的眸色沉了沉。
宋自得瞧见他变脸,心中一突,内心深处对他的惧怕,又缓缓冒了头。可不等他后缩,谢知津已将眼底的神情收敛,柔声问他:“昭昭为何如此问?”
宋自得后知后觉,他是揣了明白当糊涂,白天时,他还当谢知津改了性,不曾再伤人,心中顿觉一阵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问:“你当真不说?”
谢知津垂眸,并未答话。
宋自得深吸一口气,想想昨日他还将床榻分给他,如今想来当真是白费,于是便道:“回去罢。”
接下来,宋自得不再说话。
回了小院,他径自回了里屋,将从书院中拿来的书温习着。谢知津替他弄了晚膳,在院中叫他,“昭昭,用饭了。”
宋自得充耳不闻。
谢知津又叫了他几声,宋自得也始终不曾应答,谢知津便知晓他是故意的了,直直地站在院中。
一时间,不论是院中,还是里屋,都寂静极了。只剩下烛火偶尔“毕剥”爆开一下。
宋自得温好书,再抬头时,被院中的人惊了一下。
——谢知津还在直挺挺地站着。
宋自得将书合上,走向门口。院中,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谢知津立在一侧,与黑夜融为一体,犹如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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