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见他长相俊俏,虽有几分狐假虎威之意,倒也讨喜,啧啧摇了摇头,并未与他计较。
彬彬有礼的人倒成了谢知津,他抿唇道:“多谢,仇三,给先生些赏钱,护送他回去。”
仇三领命,带着大夫走了。
宋自得连忙道:“还没开药呢!”
谢知津依旧抓着他,忽地从床上起身,抱住了他的腰身,头也伏在他身上。
宋自得僵住,却不曾将他推开。
谢知津抬眸,原本冷峻的五官,自上而下瞧着时,原来也不是全然的透着冷意。
虚弱更令他多出几分脆弱,他缓声问:“昭昭,如今,我可算是坦诚了?”
宋自得喉结滑动,心中五味杂陈。
他再迟钝,也回过味来,谢知津这头疾,八成是为他所患。
不仅患上了头疾,谢知津如今还患得患失至此。
可这样的谢知津,那日持着匕首,追上他时,口中对着他说的却是“恨”。
原本宋自得当真是不想再与谢知津掺和到一处。
藏匿行踪三年,他以为谢知津不会如此执着,也许日久天长,总有一日他将他忘了。
届时他再回清河村,安安分分度过他的余生。
可谢知津偏偏又要找来。
不仅找来,赶又赶不走,逃又无处可逃,他还做小伏低,能称得上一句“死皮赖脸”。
他照旧有些陋习难改,小院中的一切,他都暗暗掌控着,宋自得的膳食他要管,小院中种下的农物他要捋个齐整,宋自得辰时起势他也要帮。
曾经他将宋自得视作玩物,为了让宋自得“报复”回来,便也让宋自得将他视作玩物。
暗自又警告钟雨青,不许旁人与他靠太近。
分明还在谋划,可偏偏又做一副可怜相,好似没了宋自得,他便要去死。
可他又确实变了。
换作三年前,谢知津绝无可能问什么答什么。
宋自得回想起他与谢知津去送还那婴孩时,那婴孩的亲人对着谢知津叩首,谢知津侧身避开了。
还有他不曾收回来的银钱。
天枰在暗中缓缓向一侧倾斜。
宋自得道:“算。”
谢知津眸光微动,似是没料到他当真答了话。
宋自得将他的手掰开,谢知津以为他要如何,手攥紧了一瞬,接着才顺从地松开。
宋自得身子半蹲,正好与谢知津平视,一张小脸皱巴着,“你好生歇着。”
谢知津却不肯放松。
见宋自得要出门,他又要起身,还是宋自得将他摁住,“我暂且决定,你先无需回京。”
得到他的应允,谢知津紧绷的身子这才松缓。
出了屋门,宋自得一张小脸更皱巴,抬眼想要找寻暗卫的行踪,可这些暗卫夜里都着夜行衣,当真是难找。
宋自得试探着叫:“仇四?仇三?你们谁在?”
无人应答。
他啧啧摇头,学着方才长了山羊胡的大夫,作出如出一辙的老人之态。
愁啊,愁。
正当他长吁短叹时,暗中有一人影闪出,将他吓了一跳。
宋自得定睛一瞧,“仇四?”
二人也已有三年不见。
仇四虽说相貌平平,可三年前宋自得瞧着他倒是气色正常,如今他脸上也有年岁增长的沧桑。
仇四拱手,恭敬道:“宋举人。”
宋自得问:“三年不见,你为何变憔悴了不少?难不成谢知津苛待你了?”
仇四沉默片刻,“属下年纪大了,变了些也是常事,大人不曾苛待属下。”
“可我瞧着谢知津……”宋自得话未说完,自己便住了嘴。
仇四听出他的未尽之语,“大人恐怕变得比属下还要多些。”
宋自得问:“谢知津的头疾,缘何如此?”
仇四思索片刻,“您还不曾离京时,大人便已患上头疾,不过发作不频,只找府医粗略看过,得知并无大碍后,就不曾放在心上。直至您离京当日,大人自马背上翻下去,回府后便频频头风发作,严重时彻夜难眠,摔打屋中物件,还请了太医来瞧,皆是束手无策。”
竟是在他离京当日,谢知津便开始发作了。
果真是因为他。
昔日二人如何, 再次相逢,二人又是如何,仇四旁观者清, 忽地单膝跪地,“属下斗胆, 为我们大人说个情。”
宋自得受不住他们动不动便跪,“你说便是, 用不着如此。”
仇四道:“您去过地牢, 见过陈清, 那日属下也在地牢中。”
宋自得闻言, 登时瞪大双眼——谢知津的暗卫当真是神出鬼没!他可是毫无察觉!
可仔细想想,第二次他去地牢,仇四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若非是他主动现身,宋自得也绝无可能发现他。
仇四道:“那陈清说的,许多并不属实。大人虽非品行高洁的君子, 可也绝非卑鄙的小人。”
仇四想了想,“属下的这条命,便是大人捡来的,大人捡到属下时,曾对属下说过,要我一辈子吃饱穿暖,绝不再受饥寒之苦。”
“不仅如此,不论是仇二仇三, 还是其他暗卫营中的兄弟, 大人皆对我等有恩,有些是从人伢子手中赎身出来的, 还有些也是同我一般,我们为大人做事,名义上为死士,实则大人不曾让我们送命。”
“大人也绝非滥杀无辜之人,他所杀之人,都该杀。”
宋自得听他如此说,倒是十分意外。
他还当仇四不过是勉强在谢知津手底下过活,四年前他在清河村撞破谢知津审讯贾玉轩时,仇四替他隐瞒了谢知津,有心对他搭救,他以为仇四对谢知津有二心。
宋自得问:“四年前……”
仇四知晓他想问什么,垂头道:“四年前那一夜,属下替您隐瞒行迹,是怕大人盛怒之下对您做出什么,日后后悔。”
原来如此。
怪不得。
仇四瞧着呆愣中的宋自得,觉得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大人他对您,有情。”
宋自得浑身一震,彷佛被人戳破了一直以来那张朦胧的窗户纸。
这段时日他管中窥豹,只在谢知津呈现的片面中观看他,纵使心中有朦胧的感觉,却也始终看不真切。
忽地被仇四一语点破,他不仅并未生出任何意外,还有种“果然如此”的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可宋自得依旧搞不懂,为何谢知津却要将“恨”挂在嘴边。
仇四转身要走,忽地又道:“属下还想说一件事。”
宋自得道:“你说。”
仇四道:“大人不好开口,可如今的形势,若是您想保全柳溪村,怕是要尽快离去,大人说能护住您不假,可离京许久,山高皇帝远,拖久了,怕是要出岔子。”
他再次朝着宋自得拱手,“您走后三年,这三年大人是如何过来的,若非亲历者,怕是无法体会,我能告诉宋举人的是,若您对大人并非全然无情,不妨再回清河村瞧瞧。”
谢知津侧头,死死盯着门口。
他维持这姿势已不知多久,脖间早已僵住,可依旧只是盯着,不曾挪动。
他忽而听到了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谢知津这张死气沉沉的脸,瞬息之间便迸发出几分活气,待宋自得探出头,他眨了眨眼,面上的神情也活络了。
宋自得叫他,“谢知津!”
谢知津便立即应了一声。
宋自得走到他跟前,瞧着他病殃殃的样子,在床前左右踱步。
他不仅踱步,还摇头晃脑,将他看了又看,仰天长叹:“唉!”
谢知津不明所以,神情再次紧绷起来。
宋自得又瞧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唉!”
怎的他就如此有良心,还对谢知津动了恻隐之心呢?
谢知津道是他头疾发作,令宋自得不喜,微微起身,强撑出一副无恙的面容。
宋自得见他要起,连忙将他摁回去。
谁知这下手没轻没重,谢知津一推即倒,头竟磕在了床栏上,“咚”一声。
宋自得这下也不敢故弄玄虚了,连忙推诿,撇清自己的错,“你怎如此脆弱!”
谢知津也顺着他,“是,是我不好,昭昭不要生气。”
当真是奇怪,若是换作旁人,宋自得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无理取闹,更不会无理取闹的心安理得。
可换作谢知津,他无理也比他硬气三分。
宋自得清了清嗓子,故作勉强道:“我才不生气。”
谢知津道:“是,昭昭绝非小器之人。”
这话倒让宋自得心虚了。
不过他心虚,也不妨碍他在谢知津面前夸夸其谈,“那是自然,我宽宏大量、虚怀若谷,自是不会同你计较。”
谢知津顺势道:“昭昭大度豁达。”
诚然这话落在宋自得耳中,总有一番不伦不类,可宋自得欣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