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得诚惶诚恐，展示对皇权的敬畏，对他这位天子的仰慕，以让隆肃帝尚有鼎盛时期的威仪。

    这时再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便来的顺理成章。

    宋自得听完瞠目结舌，一时间觉得这些臣子，与后宫中争宠妃嫔也别无二致。

    如此七拐八弯的心思，若是要他自己领悟，他便是一辈子也领悟不来。

    也怪不得朝堂上，许多人不如谢知津深受圣眷。

    谢知津语气中有几分淡淡的不屑，“哪怕身处高处的天子，也不过是个畏惧衰老、死亡的普通人罢了。”

    宋自得瞧着他运筹帷幄、连皇上不放在眼中的模样，头一次觉得，难怪如此多的人喜欢反派。

    他又多了几分臊意，眼神在谢知津脸上飘过，又收回来。

    可移开视线后，还是绕了回来。

    谢知津瞧他眼神左右游移，不解其意。

    宋自得耳尖红了，佯装不耐烦道：“罢了罢了，反正是你的身子，不是我的，伤口裂开又不是我痛，面你的圣去吧。”

    谢知津盯着他瞧了片刻。

    他唤他：“昭昭。”

    宋自得喉间滚了滚，“嗯？”

    谢知津凑近了他，宋自得眨了眨眼，眼睫乱颤，慢慢闭上了双眼。

    随后，谢知津停在他脸前，似不知他为何闭眼，指尖揉他的脸颊，“此处有根发丝。”

    他将发丝拿走了。

    宋自得连忙睁开眼，屏住的那口气散了，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松口气。

    谁知，下一刻，谢知津便吻了上来。

    宋自得猝不及防，猛然睁大了双眼，近在咫尺的，是倒映着他神情的双眸。

    是谢知津的瞳仁。

    两心相悦。

    谢知津见宋自得闭上了双眼，心中再次跳出这四字。

    原来他们这般，是两心相悦。

    谢知津情不自禁道：“昭昭，我心悦你。”

    宋自得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知自己的不敢置信当中，是不敢置信谢知津将这个二人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捅破更多，还是不敢置信谢知津总算没将恨意与爱意弄混更多。

    思来想去，竟然是后者。

    “我心悦你。”谢知津说出时，还有些拗口，他回想着曾经对宋自得说过这番话的钟雨青，想他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可思来想去，他说不出那番“绝不打扰”的大度话。

    他只得重复道：“我心悦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宋自得脸已红透了。

    谢知津不说则已，还要追着他说，说一下便啄一下他的唇，面上的痴迷之色渐浓，连血气也在翻涌。

    “宋自得，我爱你。”

    宋自得哪见过这阵仗。

    他从前还以为，只有女子会被男人追在身后疯狂示爱，被男人抱着如此亲。

    他两辈子加起来恋爱都不曾谈过，谢知津一番示好，叫他连反应都忘了。

    一直到谢知津出了门，宋自得脸上余温许久都不消退，红得他都不愿出门见人。

    再次坐在桌前，昨日没写完的东西，如何也落不了笔。

    他这时，又瞧见了昨日在谢知津手中发现的棋子。

    看见“谢令时”三字，他脸又红了，连忙找纸将棋子盖起来。

    

    不过是写了个谢知津名字的棋子, 却彷佛谢知津也站在他面前一般。

    宋自得在将棋子盖起后不久，又将纸掀开了。

    他面色依旧潮红，左右四周无人, 他便也坦荡地看起来。

    他越看，越觉得这枚棋子未免孤零零的, 如谢知津，始终都是孑然一身。

    宋自得咬着笔头, 随后试着, 在这枚棋子上, 写上他的姓名。

    原本是想写他的名字, 可他想了想，落笔成了“宋承昭”三字。

    他抿唇，将笑意藏住, 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正要将棋子上的墨迹擦掉，谁知这时，平华在外敲响了房门。

    宋自得连忙将棋子藏起, 轻咳一声：“进来就是。”

    平华应声进门，“宋举人，谢府门口，许是要你过去瞧一眼。”

    宋自得纳闷，“怎么了？”

    平华道：“有个……半大的孩子，守卫说，早已见他在谢府门口出现了好几日，行迹鬼祟, 但他始终不上前, 今日有守卫将他抓住，本想交给大人, 他却说认识您。”

    宋自得闻言，立即起身，“那孩子就在谢府门口？”

    “对。”

    宋自得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谢府门口，果真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形，半大的小子，正是楚凌霄！

    他还不曾去找他，他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宋自得隔着不远，正好与被守卫围着的楚凌霄对上视线。

    原本楚凌霄已不挣扎，老老实实地待着，在瞧见他后，反倒又挣扎起来，其中一个守卫手滑，还当真叫他跑了。

    宋自得连忙道：“快帮我拦住他！”

    守卫们闻言，登时一起追了出去。

    也不知这小子在四周转了多久，谢府门口的街巷都已让他摸得一清二楚，滑不溜手地如同泥鳅，转瞬间便跑到了街巷口。

    宋自得生怕又让他跑了，他喘着粗气，实在无法，叉腰扬声道：“你若想要我相助，便大大方方的留下来，从此刻起，若是你再跑一步，下次再来找我，我保准绝对绝对不再管你！”

    他这番话说出去，还真奏效了。

    楚凌霄的身形一滞，脚步也僵住，随即穷追不舍的守卫们一拥而上，将他制住了。

    宋自得掐着腰，喘得险些升天，“你这混小子，你跑死我得了……”

    他一挥手，“押回府上！”

    片刻后，谢府正厅。

    宋自得狐假虎威，坐在了平常谢知津坐的主位上，老神在在呷了口茶，“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跟着婶娘回村了么？为何忽然出现在了京城？来京城做什么？”

    楚凌霄原本对他便有几分畏惧，尤其宋自得同小孩子说话时，也没个和蔼的模样，听他一句接着一句问，面上又露出几分警惕。

    宋自得见状，无奈道：“你不说，我该如何帮你？你来找我，便是想要我帮你吧？”

    楚凌霄舔了舔干涩的唇，这才开口：“我……我饿了，也渴。”

    得，这主角跟他债主似的。

    他本想让楚凌霄先说了再给他饭菜吃，然而将他上下一扫，这半大的孩子身上衣服也不知穿了几时，不仅脏的无法入目，还隐隐传来一阵馊味。

    宋自得吩咐下去，“给他备些饭菜，再来些能入口的温水。”

    不多时，下人们陆陆续续端来了饭菜，饭菜一上桌，楚凌霄的双眼便绿了，筷子都顾不上使，手抓着便是一顿狼吞虎咽。

    宋自得将他左右看了又看，丝毫没瞧出他身上有任何主角的王霸之气。

    除了比寻常小孩更警惕些、聪明些……也没瞧出来如何嘛。

    还不如他。

    楚凌霄吃着吃着，忽地捂住喉咙，脸色涨红，宋自得惊住了，连忙给他递了杯水，“慢些，又没人同你抢，这是饿了多少日？”

    许是他递水的动作将楚凌霄软化，他不知有多久，未曾从人的身上感受到善意，他面上的警惕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依旧镇定，“我已流落在外两年有余，这两年……不曾吃过一顿饱饭。”

    “两年？！”宋自得险些破音。

    楚凌霄觉得他反应颇为怪异，看了他一眼，“三年前我被婶娘领回去后不久，婶娘本已消停了，不打算再将我卖掉，可一年后村中来了个有钱的人伢子，要将我收走，婶娘答应了。”

    宋自得记得，他这婶娘原本在楚凌霄入京前，都没再生出卖他的念头。

    而原书中，也不曾出现过什么“有钱的人伢子”。

    “这人伢子不知要将我买去做什么，他那笼子不结实，我便伺机跑了，一路行乞，不知为何，便到了京城。”

    宋自得闻言，脑海中疯狂思索两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眼神一亮，随后又怔住。

    好像是，第二个太子被废那一年。

    这个太子，原本是书中会被谢知津扶持上位的傀儡，也是日后与楚凌霄联手、与谢知津对抗的重要配角。

    在废太子时，书中的剧情便乱了，也因此，一石激起千层浪，连带着楚凌霄的剧情也不对了。

    也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应当是坏的，因为书中也没有谢知津遇刺一事，他因遇刺险些丧命。

    可谢知津也被他救活了。

    所以，应当也是好的。

    这代表着，书中的剧情能被改变。

    楚凌霄又道：“这两年以来，我见过了人情冷暖，还有人心的阴晴不定……因此才躲着你，我没想到你真能帮我。”

    他道：“多谢，今日一饭之恩，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