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好不容易重新平静下来，唐笑睁开眼，这一眼就陷入了呆滞。

    眼前出现的，是一颗早在很久以前就看见过，像是树，又像是琉璃, 通体碧绿，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密密麻麻的金色脉络, 诡异而神圣, 两端像是根茎的延伸, 连接了天与地。

    他……不, 他们之前就看见过。

    在第一次报告会结束，以及君忒斯在火山口进化的时候！

    唐笑下意识去看君忒斯, 君忒斯却抓住唐笑的手腕：“笑笑，这边的生态环境和你们生活的时代不太一样，等我给你……”

    【没关系】

    一个声音突然在一人一菌的脑海中响起，是温柔而知性的女声。

    【我已经把这附近的生态环境调整为人类适合生存的，不然我的合作者可没有办法在这里待那么长时间。】

    唐笑和君忒斯同时转过头看向那颗‘树’，君忒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母亲？”

    啊？

    唐笑愕然地看向他：“母亲？”

    【用人类的关系图看，可能说我是祖母更加合适吧？】那女声温和地道【不过从种族来看，确实只有你和我是同族，嗯，你可以叫我母亲】

    祖母？

    唐笑：“果然是你孕育了君忒斯和上一任菌之王？还有合作者到底是……”

    话音刚落，唐笑和君忒斯都看见一个身影从古菌后面走出，逐渐靠近这里的时候，无论是唐笑还是君忒斯都陷入了呆滞当中。

    因为他……和唐笑长得一模一样。

    不，应该就是。

    他就是未来某条时间线上的自己。

    来人身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比唐笑的年龄更大，下巴有点胡子拉碴，眼下有浓重的仿佛消除不掉的黑眼圈，但那张脸，确实就是唐笑无疑。

    “很惊讶吗？我以为你已经猜出来了。”‘唐笑’说。

    好半天，唐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确实猜出来可能是你，那个游戏系统很可能是未来的人类送来的，但没想到真的能够见到未来的自己。”

    现在他稍微有点理解那些有见到同位体的心情了。

    眼看着面前的‘唐笑’浑身散发着颓唐、冷淡的气质，那双黑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令人忍不住会去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到底，又是怎样的经历，让他选择杀死过去的自己。

    ‘唐笑’笑了笑：“说说看，你是如何猜到这一切，又是如何知道要来到这里，我看你也并没有向你的同伴做更仔细的说明吧。”

    ‘唐笑’的目光看向君忒斯，君忒斯皱着眉，明显是不太理解现在的情况。

    唐笑收回视线，直视着君忒斯说：“很早以前我就怀疑游戏系统的身份了，首先可以肯定它站在人类阵营，而怀疑幕后的人就是‘我’，是因为存档读档这个机制，只有熟悉我的超能力的人，才能那么巧妙地用游戏机制作为掩饰。”

    “这个世界上掌握回溯这个能力的，只有我、菌之王和君忒斯，菌之王和君忒斯不可能会布置那种任务，最后能够设想的，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从未来回溯到这个遥远的过去的人，就只有未来的我了。”

    ‘唐笑’笑了笑：“仅仅是这样就认为是我吗？”

    “还有，大哥曾经提过，游戏系统给其他玩家发布的任务，是无比适合他们的，并且能够为人类存亡做出贡献的任务。”

    这个时候唐笑的目光转向了未来的自己：“这是不是因为，你当初重复了很多次回溯，为的就是寻找人类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你回溯了多少次？”

    ‘唐笑’依旧是笑着的，眼神里却没有透出一丝光亮：“谁知道呢，我数不清了。”

    唐笑还想再问，却被‘唐笑’打断了：“好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现在你还没有说完吧。”

    唐笑抿着唇：“……反正，你最后找到的办法，应该就是让我死在那里，被君忒斯吞噬，所以就有了那个主线任务。”

    君忒斯恍然：“所以你之前说的。”

    “嗯，我应该死在那次死遁里，因为在那个幕后黑手的计划中，那应该就是一切的终点了。”

    君忒斯犹豫道：“因为你的死亡，后面的世界融合就不会发生？”

    “没错，游戏系统是从未来回来的，而根据它一系列的任务，目的毫无疑问就是培养你，打败菌之王，消灭人类灭亡的危机。”

    唐笑死在那里，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世界融合，君忒斯会因为他对那边的人类手下留情。

    只有唐笑，会死在那里。

    按理来说这样的行为会引发时间悖论，也就是著名的祖父悖论，‘我’回到五十年前杀死祖父，那么‘我’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不会出生，那么也就没有‘我’。

    但随即，君忒斯说的‘莫比乌斯环’提醒了唐笑，他还是在以人类的角度看向这件事，但对于君忒斯的种族来说，祖父悖论其实是不存在的，他们是合法的时间穿越者。

    就和唐笑之前所做的一样，发生了不好的结局，那就回到过去，改变选项就可以了。

    未来的时间线是人类灭亡的结局，于是回到过去，让‘自己’被君忒斯吞噬，促成如今人类存亡战成功这个结局。

    只要过去的自己顺利被吞噬，‘唐笑’就已经达成目的了，后面也不会再出现世界融合，但是出现了意外，导致他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唐笑活下来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偏差？”唐笑忍不住问，“那个时候，死遁前的时期，我的身体从现实消失，所以君忒斯吞噬的，应该是完完整整的我，但是我活下来了。”

    “是啊，你活下来了，”‘唐笑’低喃，目光看向了君忒斯，“因为他不想完全吞噬你。”

    “真令我惊讶，原本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完全油枯灯尽，被存活的本能支配了才对。”‘唐笑’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情真意切的诧异，“为什么你还能克制自己？”

    君忒斯的身体抖了一下：“我……”

    所以他那个时候没有完全吞噬唐笑？

    他……

    【狮子强忍着不去吃肉，也改变不了它的食谱有肉类的事实。】

    上任菌之王这句话，曾一度成为君忒斯的梦魇，他在基地内感受着‘消化’的每一分钟，都在被浓浓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憎恨折磨。

    他那个时候憎恨唐笑的无情，也恨抗拒不了营养，吞噬了唐笑的自己。

    他想报复那个时候抛弃他的唐笑。

    也想要报复……那个吞噬了唐笑的自己。

    突然，垂下的手一紧，君忒斯偏过头去看唐笑，发现他也在看他，他们垂下的手紧紧交握，十指相扣。

    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但答案仿佛已经在不言当中。

    君忒斯为爱克制了本能。

    “……”‘唐笑’，“总之，虽然我及时利用游戏系统把你剩下的部分转移到现实，但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后面的事你自己也应该已经知道了。”

    君忒斯为了寻找唐笑加速了融合，唐笑为了救人发动了回溯，才会再度出现危机。

    “但我还有问题，”唐笑紧紧皱着眉，“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是君忒斯，上一任菌之王到底是如何去到那个宇宙的？”

    “这个……”

    【这个问题，可能由我来解答更加合适。】一道温和的女声再度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那闪动着金色琉璃光辉的古菌上面，不，应该叫她最初的莫比乌斯环菌，48亿年前造访地球的高维生物。

    【我们一族，是在宇宙不同维度穿行的流浪者，同时也是宇宙的生命数据库，我们以‘信息’为食，信息可以是生命的密码，同时也是文化、智慧，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代谢物。】

    说话间，无数金光从没有树叶的枝条下挥洒而出，环绕在三人周围，唐笑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了种种画面，类似于之前君忒斯做过的，却比他更加熟练和流畅。

    【我们造访一个个荒芜的星球，为其播撒下种子，培育出能够顺利孕育生命的环境。】

    原本一片荒芜的星球，因为一个高维生物的到来逐渐从寂静变成热闹。

    真菌是莫比乌斯环菌的眷属，它们遍布大地，是一切诞生的基础，生物界大爆炸的奇点，也是生命的终点。

    生命越是强壮、长寿、稳定，他们就注定会诞生出璀璨的文明，而高维生物就像是星球上的园丁，维护自己的菜园，等到星球上的生命逐渐出生、成长，随后又死亡，被真菌分解成‘信息’传输到莫比乌斯环菌上，成为祂的食物。

    但是这个高维种族也有一个特点，只有一个个体死去，后代才会诞生，并且继承前者的生命数据库，继续在宇宙间穿行。

    而这一位在来到地球上以后，就厌倦了近乎永久的生命，她已经存活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时候陷入一场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