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沈未已经站在了拍摄位置上。

    “晋安。”程梓站在他对面，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以宁那种温柔的、破碎感十足的神色。

    她开口，轻柔柔地喊他名字：“我好害怕，晋安。”

    晋安站在那，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侧。

    以宁的体温似乎永远热不起来，就算现在将她的掌心捧着，贴在他脸侧，冷意也依旧会顺着皮肤表面一点一点侵入他的血管、细胞。

    “我在，不要怕。”

    接着他蹲下身，去帮以宁系好松开的鞋带。

    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系好，拉近，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只冰凉的手就盖在他的头上。

    画面定格，拉近。

    灯光打在以宁身后，将她整个人沐浴在光里。而她身下，是在她阴影里蜷缩苟活的晋安。

    “好，咔！”

    导演喊了一声。

    “过了，下一场准备。”

    沈未顿时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的时候，腿还有点发麻。

    那个鞋带蝴蝶结刚刚被他加固了一下，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某个粉红色的蝴蝶结。

    边缘有蕾丝。

    “怎么了？是不是站起来猛了有点晕？”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程梓立马过来搀了一下。

    “没有，想到一点事。”

    沈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监视器旁边和导演一起看了两眼回放，然后换衣服，立马准备下一场。

    程梓饰演的以宁在剧里有一半的剧情都穿着一身白裙，扎着单马尾，造型简单，有时候几天下来，唯一的造型变动就是换一条白色的裙子。

    沈未站着，任由化妆师给自己抓头发，一面和程梓开玩笑：“你就轻松啦，‘晋安’每天一套衣服变着法儿地被你利用去干坏事。”

    说到这个，程梓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不可以这么说，沈老师。”

    “不可以说是给‘我’干坏事。”她拧着眉，认真道，“‘以宁’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她也有好的地方。她充其量……充其量只是幸福得太艰难了，坏起来却轻而易举。”

    “而且，‘晋安’充其量是被自己的情感裹挟，被自己的怜惜裹挟罢了。”

    “他喜欢‘以宁’，也自愿做她的阴暗面。”

    “利用不是这样的。甘愿被利用的那一方，不认为是利用就不算是利用。”

    沈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程梓的反应这么强烈。或者说，他没想到程梓把角色吃得那么透。

    “抱歉，是我的措辞问题。”他干脆地道歉，“你对‘以宁’的角色侧写……非常好，是我没有考虑到。”

    “是呀，你得跟‘以宁’道歉才行，‘晋安’同学。”程梓眨眨眼。

    “我诚挚地，真诚地，和‘以宁’同学道歉。”沈未顺着台阶下去，脑子却忍不住回想程梓说的那些话。

    “甘愿被利用的，就不算是利用。”

    这样吗。

    沈未胡思乱想，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下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直到坐上保姆车的那一秒，沈未都还在想程梓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把剧本掏出来翻。

    晋安这个角色的台词并不算多，百分之八十的戏份都是和以宁捆绑在一起的，个人戏份极少。像是以宁的一部分情绪，只有在以宁需要的时候才出现。

    他演了几天，都觉得自己演得还算不错——不就是一个用情至深不分对错的男二号么？影视剧里多的是这样的角色。

    但程梓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他还不如程梓了解晋安这个角色。

    对错本身没有标准答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自己和程梓放在了反派的位置上，所以说晋安这个角色是助纣为虐。

    可对错本就各在人心。

    那他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方颂年。

    沈未头两次觉得自己这么虚伪。

    头一次是爬方颂年床又厌恶蒋汀和贺明远的时候。

    头两次是认为晋安是非不分，却没察觉自己也是“以宁”。

    回程路上，他靠着车窗吹风，手机开了防晕车模式他就盯着那几个乱跑的黑点发呆。

    车里随机循环到一首歌。

    沈未觉得旋律挺好听的，顺手就转发到了朋友圈。

    时间不过一分钟，消息提示音就响了。

    【小气鬼：？下戏了？】

    【小气鬼：没出戏？】

    【小气鬼：你又再次爱上谁了？】

    一分钟后。

    【小气鬼撤回了一条信息。】

    【小气鬼撤回了一条信息。】

    【小气鬼撤回了一条信息。】

    【小气鬼：什么时候回家？】

    但消息栏的提醒还显示着被撤回的消息内容。

    沈未突然笑了。

    手机的页面滑到他今天更新的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是下午和程梓聊天时候发的音乐分享。

    【《你算什么男人》】

    还有一条是刚刚发的。

    【《再次爱上你》】

    ==========作者有话说:==========

    微啊…你长点心吧！！

    头一次俺们孩子开始怀疑自己了

    最近川的地震有点多。我看到有在川的宝宝，要注意安全哇

    今天来得早点，因为还有今天终于没有加班！！！

    监视

    汽车的刹车声格外刺耳。

    沈未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 正好遇见方颂年从单元门口出来，两人迎面遇上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沈未率先开口，凑到男人身边, “吃过饭了吗？”

    方颂年垂下眼皮，视线在他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 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穿些什么。

    他的视线让沈未忍不住心里发毛。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上时, 他能看清里面的审视。

    “什么时候下戏的？今天回来很晚。”方颂年似乎终于看够了, 大发慈悲地开口, 拉着人的胳膊就往回走。

    沈未被他拉得踉跄一下，很快跟上脚步, 一边走一边说：“还好吧，今天拍得比较晚。”

    他撒谎了。

    其实今天下戏的时间并不算晚, 甚至还算是有点早了。只是回来的途中他喊司机开慢了一点，靠着车窗多吹了半个小时的风。

    沈未亦步亦趋地跟在方颂年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心里却总觉得后脑勺一直有股炙热的视线牢牢锁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就下意识撒了谎。他的手机里, 手表里都有方颂年安装的定位器，方颂年动动手指就能知道他是几点离开的片场, 撒这种连拆穿都不需要成本的谎根本毫无意义。

    房门自动指纹解锁。

    沈未先走进去, 换鞋，挂外套，随后整个人软成一滩似的瘫倒在沙发上。

    方颂年跟过来,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你今天回来的路上, 去哪儿了？”

    很奇怪的语气，简直……像查岗一样。

    沈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抬起头对上方颂年的目光：“没有。”

    方颂年没有说话, 但沈未明显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重量让他有点承受不住。就在他即将缴械投降的那一秒，方颂年却突然把视线移走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来随便操作了两下。

    紧接着，牢牢箍在沈未手腕上的手表就震动起来了。

    频率很高，几乎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只是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

    手腕上的震动停了。

    方颂年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来：“只是坐了一会儿？”

    沈未点头，这点他没撒谎。

    可男人却并不罢休，较真地把监控软件的历史途径调出来，给他看最近几次片场家里来回的时间数据：“你比平时晚了四十多分钟。”

    “车上带了其他人？梁应？”

    沈未懵了，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又和梁应扯上关系了：“怎么突然提到梁应了？”

    “那是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听到和梁应没关系，方颂年的声音不仅没热起来，反倒是更凉了。

    “没有，”沈未乖乖地摇头，“只是今天天气很舒服，我想在路上吹一会儿风。”言毕，好像怕方颂年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去问司机，他看着的。”

    方颂年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司机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

    “司机只听你的话，他干什么出卖你。”方颂年说得认真。

    沈未现在用的司机是他新招进来的，底子很干净，从入职第一天他就说过他只为沈未一个人工作，其他任何人的话都可以不听，包括方颂年自己。

    毕竟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监视沈未似的，恋爱关系里还是需要一些基本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