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扎了两个小辫，穿着条鹅黄色的小碎花裙乖乖地呆在那儿，她听不见，眼睛却尖得很，瞧见地面上罩过来三个乌泱泱的影子立马抬了头。

    这一抬，三个人都瞧见了：小姑娘的眼眶红了一圈，小脸蛋上还挂了没擦干的眼泪，好不可怜。

    沈未先是冲她友好极了地眨了眨眼，而后才蹲下身来，手上不疾不徐地给她比划：“别哭了。”

    小雨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比划了个：“害怕。”

    小孩子说话总是简单又好懂，沈未就那么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得不行。

    像以前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捏了捏小雨的指头，给她说：“不怕，我陪着你。”

    导演和制片就站在后边儿看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大一小蹲在那儿，先是慢吞吞地比划，有些动作还能大概猜出来什么意思，比了一会儿两个人好像熟了似的，两只手结印结的飞快。

    再过了一会儿，小雨已经安心地把自己的小手攥进沈未的掌心里去了。

    导演和制片对视了一眼。

    刚刚那一通比划，难道是契约结印？

    沈未把人牵起来，太阳已经在天空的边角冒了头，漏了点光和暖意出来。他道：“行了，她准备好了。”

    拍摄正式开始。

    小雨在旁边儿走戏，哪儿不对，哪儿不好，沈未就在摄像机能拍到的极限距离外一点点指导。慢慢的，小雨也放松下来。

    若不是被这天生的毛病拖了后腿，这小姑娘绝对是个潜力股。

    小孩子的眼睛是最纯的，和他们这些混惯了的老油条不一样，那双眼睛往里头放什么都干干净净，情绪也很直白。她听不到，喉咙却能爆发出代入感极强的哭声，一面哭，还一面咿咿唔唔地说听不懂的话。

    一场戏只咔了三遍，就顺利过了。

    最后那一下小姑娘哭着扑倒在地上，眼泪口水鼻涕混在一起，又搅了地上的泥沙，看起来好不埋汰。

    沈未就在场外瞧，焦心得很。导演大喇叭举起来他就想冲进去了，硬是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忍到那一句“卡，过！”。

    一声令下，他赶忙扑过去把人抱起来，搂在怀里哄。

    小孩儿嘛，入戏容易出戏难，都被抱起来好一会儿了，沈未一面抱着一面艰难地给她比划，和她说这段有多好多好，这段比多少小朋友厉害。

    没用，还是坐在那儿抽抽嗒嗒地停不下来。

    沈未愣是给抱着哄得趴在肩头哭得要睡过去了，剧组才安静下来。

    他偏头，能看到一点小姑娘的侧脸，圆滚滚的，睫毛湿着没干，耸拉在眼睛上，勾出来一片蝴蝶翅膀似的阴影。

    “辛苦了。”扭头时，他正好对上导演的口型，沈未差点回了个手语过去。

    等到小姑娘睡熟了，沈未才在几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人挪到躺椅上睡，一侧用遮阳伞把人罩住，一边又找了件外套给人盖着肚子。等沈未再忙完，躺椅上已经空了，他去问，只说是家里大人来接走了，早早的就回去了。

    听了这些话，沈未没说什么，只是落在躺椅上的眼神控制不住地盯着，外套口袋里的那一把糖也被他攥得紧了，硬壳的糖纸掐进掌心的纹路里，硌得慌。

    “沈老师？”他刚要走，又被人给喊住了，他回头看过去，是个陌生极了的女人。

    “你好？”沈未定住了脚步。

    “这个，小姑娘给你的。”似乎是个不太眼熟的场务，见沈未盯着看，过来和他搭话，顺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

    沈未眉头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揭开。

    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哥哥，好，氵身寸氵射，喜欢。

    写得不好，一撇一捺都在发抖，还有两个字跟分家了似的。

    真是的，这小孩。

    会写字吗就写？谢字哪里是三点水啊？

    可沈未却还是笑了，把那张纸收进口袋里轻声道了谢，顺便把手机掏出来，给两个置顶都发了消息。

    沈诺保不齐摸鱼呢，收到消息下一秒就回了话。

    【诺诺：又买这个啊？】

    【诺诺：哥，我都多大了，每次让你买点什么吃的，你就知道买这糖。我只是小时候没吃上，又不是这辈子没吃上，倒也不用这样弥补人生遗憾。】

    往上翻，聊天记录是他刚刚给小雨买的、没送出去的那一把糖。

    另一个人等了一会儿，没个回信，沈未干脆不等了，换了衣服就准备下班。

    这边方颂年忙得看电脑的时候都看花了眼睛，好不容易忙完了才腾出一点时间来看手机的未读消息。

    【沈：今天也不回去了。】

    【沈：有事。】

    【沈：明天也不一定。】

    方颂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中文吗？

    还是世界上什么时候出来一种和中文长得一样意思却相反的语言？

    ==========作者有话说:==========

    方总：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你老公？

    给人开门的时候, 沈诺是无措的。

    毕竟她的豪华辣子鸡外卖只点了一人份，但眼下面前多出来两张嘴。

    “呃，哥, 方总，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沈诺说着, 下意识想把手里的外卖往背后藏。可她哪里藏得过沈未？论资排辈, 她最多是个小耗子, 沈未那是在减肥控油控盐催吐被抓刚刚还在小区门口被人堵着等等事件以后被抓出来的宇宙无敌耗子精。

    “藏什么呢？拿出来！”他冷着脸, 一副长辈样全然不记得自己刚刚在楼下被人守株待兔的时候是怎么夹着尾巴做人了。

    “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沈诺讪笑着上交赃物，给他们俩让出来一条路进门。

    不进还好。

    沈未一往里走, 沈诺才瞧见，他身后的方颂年的脸可以说比沈未还臭三倍。

    不, 五倍！十倍！

    她想不通。

    不能吧？一个大老板还因为她偷偷吃个辣子鸡生气？气成这样？

    怎么想也不可能。

    沈未率先进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两个杯子, 一个已经喝了一半了。见状他回头不可置信地问：“她又来了？”

    ““……嗯。”沈诺不敢瞒，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昨天是来看你, 今天呢？”

    “就……来看看。”沈诺声音小下去, 她本就脸皮薄，在外人面前被这么训更不好意思了偏偏她哥不把那人当外人, 还在自顾自地讲。

    “真是没完没了了……”他一边念, 一边把没喝完的水都泼进了床边那盆绿萝里。

    “谁？”方颂年还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进，找准了空档就跟上来插嘴。

    “我妈。”沈未没好气道, 眼前这个人和杨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繁荣，眼睛又转回到沈诺那边去, “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我你现在怎么样了, 拍戏累不累，赚的钱够不够……”

    “少来，那怎么不给你拿点钱？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她那个小儿子长大了是吧？”沈未的委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哐哐往外冒，他不明白自己是气杨姯还是气沈诺。

    “哥，你别这么想。”沈诺蹙眉，下意识要替杨姯说话。

    “呸。”沈未眼眶莫名红了一圈。

    父母离婚的时候，沈未十三岁，初中的毛头小子大都早熟，每次一干仗他就希望自己和沈诺一样是个坏耳朵，听不见还能多背两段书。但转念想想，他的耳朵不能坏，坏了他连沈诺是不是哭了都听不着。

    那时候沈诺才七岁，耳朵又不好，每天屋里又吵又砸的她听不清，被吓得直哭，好几次他放学回来迎接他的就是小姑娘核桃仁一样的眼睛。次数多了，沈未就开始带着妹妹上学，老师有点意见他就跪下给人磕头，次数多了老师也就拿他没辙了。

    丢脸是丢脸，可沈诺至少不能天天哭了。

    可这招只对那些心肠好的老师管用，对杨姯没有。从他的十三岁到十七岁，这招对杨姯都没有用。

    可沈诺不记事，他得记。

    沈未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话，那些记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眼下又返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心里，像一块有尖锐角的石头，喇得哪里都疼。

    他想到今天在片场的时候，小雨哭得稀里哗啦，又不会说话，到头来只有他这个临时的手语翻译在意。

    像沈诺小时候。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他吐了几口气都没能把那股子痛吐出来，半天，他才慢慢说话：“算了，你吃饭吧，吃的什么？”

    “辣子鸡。”

    “别凉了。”

    “哥，你吃吗？”

    “吃过了。”沈未松开自己已经攥得发白的手指，“最多后天，后天我们搬家，不住这儿了。”

    “……好。”沈诺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她哥对杨姯意见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