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他现在和方颂年，隔了十万八千里。

    沈未看着看着，思绪忽然飘远了，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腕——那里紧紧扣着一块手表，在北方的低气温下凉凉的贴着皮肤。

    —

    陆总监正对着ppt汇报贺天案的进展，新补充的几份合同证据已经递交上去，联制项目那边也已经完成了切割，进度难以想象得快。

    ppt翻到倒数第三页，坐在下头的大老板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不知道发了什么过来。接着她就看见大老板把笔一丢，ppt也不看了，汇报也不听了，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定在那儿了一般。

    陆总监：……

    底下，林枝一脸习以为常地看着她。

    ……行吧。

    方颂年点开手机，是沈未发了张图片过来。

    一张照片。

    画面发虚，看上去拍得很仓促，只能看见洁白的齿关中挤出来一点舌尖，红得厉害，像在雪地里冻过一次似的。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没回，按灭手机，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开完会已经十点过了，他给阿姨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就在公司睡了，刚发完，手机的新消息提醒就来了。

    【微微：沈城下雪了。】

    方颂年抬头看窗外，落地窗外只有一望无尽的黑。

    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和别墅里一样空得过分，桌子的抽屉里还有沈未前些天无聊拿来翻看的书，空白页还被他拿去自己歪歪扭扭地写了点笔记。

    他想。

    竟然有点空巢老人寂寞的感觉。

    方颂年坐回椅子里，抬手给沈未拨了一通视频过去。

    视频响了好几声才终于被接通，屏幕那头黑漆漆的，镜头晃了几下，而后才露出沈未的脸。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照得他鼻尖和眼尾都泛红，说话时嘴里呼出一阵阵白气：“你忙完啦？”

    “刚散会。”方颂年找了个好看些的角度把手机架着，“怎么还在外面？”

    “小羊和我在酒店门口看雪呢。”沈未一笑，露出几颗牙齿，他手腕一抓，镜头便空出来一大半，能清晰地看见雪已经下得密密匝匝了，似乎伸出手就能隔着屏幕感受到那股寒意。

    “穿好衣服了吗？”

    “穿好了，你别操心了。”手机拿得远了，沈未的声音混着风声，有些不真切，“建州呢？建州今天下雨了吗？”

    “没有，起了点雾，可能要下雨吧。”

    “哦。”沈未把手机举得高了点，很多的小白点在屏幕里乱撞，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却不在意，反而故意把脸从围巾里露出来一点，“方颂年。”

    “嗯？”

    “沈城和建州真的不太一样。”他说，“这里的空气太冷了，吸一口气和吞了一颗薄荷糖没区别。”

    “待得习惯吗？”

    “说不好。”

    方颂年轻轻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住真皮靠枕。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站顶灯，不算亮，他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

    沈未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松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

    莫名的，他吞了吞口水。

    “那……没什么事我要挂啦？”

    “只是这样？”方颂年问。

    “还有什么？”沈未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镜头也跟着他的动作晃。

    “手机拿稳了，别一只晃。”方颂年哄他，声音也温和下来，“微微，我看看你。”

    沈未走后他也再没睡着，索性忙到这个点，算算，从昨天到现在他笼统就睡了三个小时，又刚刚开完会，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两个人相处这么久了，方颂年总是不说情话的，他想要什么，做什么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

    可沈未就是吃这一套。

    他吐了吐舌头：“做什么呀？我们才分开呢，你这人也太腻歪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仍旧乖乖地将手机扶正了。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屏幕，他的脸在正中央，还怕方颂年看不清似的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来。巴掌大的小脸儿被方颂年养了短时间，捂得白白净净。

    方颂年看他是怎么都看不够的，才几个小时，他就觉得沈未瘦了，脸又尖了，没有他在身边，沈未就照顾不好自己。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在想什么都写在眼睛里了。才一会儿，沈未就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还没看够啊？”似乎有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没抖掉，在镜头里亮晶晶的。

    镜头那边，方颂年忽然想伸手去擦，指尖将将抵到沈未脸上，只碰到微微发热的屏幕。他眸色一沉，什么也没说就收回了手。

    沈未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像是终于找到点把柄揶揄他：“方颂年，你一个人在建州，是不是不习惯了？”

    “唉，可是我拍戏就是要东跑西跑的呀，你这么粘人可不行的，你要学会独立一点……”他喋喋不休地“教育”着。

    “沈城温度低，别在室外待那么久了。”方颂年自然无视过他的调侃，“小羊呢？”

    “还不是你要看呀？”沈未把手机镜头一转，不远处，小羊正蹲在台阶上，小姑娘包得比沈未还严实，镜头一过去就十分有眼力见地冲镜头挥手。

    “回去把暖风开大一点，不要感冒，你身体没有那么好。沈城的空气干，我给你买了加湿器，这次剧组的酒店住得习不习惯？不习惯我给你订新的……”

    他一说起来就没完了，在一起之后，沈未还从没一个人离开过这么远的地方，就是之前闹到要搬出去那次，他离开的距离都不到一百公里。

    原来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远到需要一场雪才能够丈量啊。

    “知道了——方爸爸——”沈未故意叫他。

    “叫大点声。”

    “想得美你。”

    小羊蹲在地上，小半步小半步地往这边靠：“未哥，我们回吧？你脸都有点吹红了，明天上镜要影响的。”

    “成。”

    镜头一路晃，拍到他踩在台阶上的鞋，又拍到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屏幕里的方颂年，方颂年也看着他，两个人忽然没了话聊，可谁也不挂，就那么僵持着，直到电梯都下来了，发出叮咚一声响。

    “我进电梯了。”沈未咕哝道。

    “好。”

    “方颂年，还有什么要说的啊？”

    “有。”

    沈未的眼睛一下亮了：“你说！”

    随着电梯关门，手机屏幕也开始卡顿了，方颂年要说什么他还没听到，视频通话就莫名挂掉了。

    酒店的走廊里铺了厚厚的静音地毯，太安静，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把视频播回去了。

    【微微：刚刚在电梯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头很快就回了。

    【方颂年：我说，等我过去，当面叫叫看。】

    叫？

    叫什么？

    沈未看不懂了。

    妙脆角

    沈未在沈城的头两天是万分的不适应。

    沈城的天已经亮得够早了, 他仍旧要天不亮就起床，空气冷得像要把人的肺叶子都给刮薄了。他自己选的那些衣服，没有一件是能穿的, 要不是方颂年又给他整理了一遍，沈未怕是要生生冻死在这个沈城。

    片场里人人都裹成棉包了, 里三层外三层。一开口说词就冒白气, 镜头出来不好看, 演员基本都会在开拍前在嘴里含一小块冰, 受不了冰的，就闷一大口冰水, 好几次把沈未冷得牙齿都打颤，小羊在旁边看不过去, 每天一大早到剧组就是往他身上贴暖宝宝。

    前胸，后背, 腰上，脚底板, 能贴的, 拍不到的地方，全都给贴满了。

    好在谭导是个好脾气的, 不骂人, 至少不会身心都受折磨。

    圣诞节，剧组找了个特色餐厅一起下馆子，算是过节。铁锅炖大鹅, 沈未头一回吃，热气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 香气蒸汽扑了沈未满脸。

    小羊因为和沈未熟，破格坐在演员这一桌, 周围都是大家熟惯了的同时，热闹得不像话。

    沈未上一秒刚往嘴里塞进去一块土豆，下一秒兜里的手机又嗡嗡嗡地响起来。

    是方颂年。

    接？

    不接？

    他犹豫。

    “颂年的电话？怎么不接呢？”制片眼睛尖，一句话，愣是把沈未给架上去了，这会儿是不接也不行了。

    “咳……圣诞快乐。”沈未清了清嗓子，背脊却有些止不住发抖。

    “在聚餐？”方颂年最近似乎也忙，每次视频背景不是会议室就是办公室，来回几次，就是沈未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他来沈城的事。

    “对，和大家一起的。”

    “谁啊？家里人？”有坐得远些的看不着屏幕，伸长了脖子来八卦。

    沈未脸皮儿还是薄的，随便哈拉了两句有的没得，便找由头把电话挂了。